一
一九二七年的十月,大約是在下旬吧,我經過了“由廣東到廣東”的北伐戰役之後,從香港回到了上海。但已經是被通緝的一名亡命之徒了。
那時候創造社還存在,出版部設在北四川路的麥拿裏。成仿吾、鄭伯奇、王獨清、穆木天,都已經從廣州回到了上海。安娜帶著四個孩子賃居在竇樂安路的一棟小弄堂房子裏,周圍住的大都是日本的居留民,我也就暫時潛伏在這兒。
上海是不能久呆的,甚至中國也是不能久呆的。往哪兒走呢?
那時最初的計劃是到蘇聯,而且決定全家都去。
在行期未定之前,我不甘寂寞地也寫過一些文章,是用麥克昂的變名發表的。當時的英國宰相是工黨的麥克唐納(Mac Donald),我這個變名有人以為是摹仿他,想和他攀為兄弟,其實我的用意倒別有所在。我這“麥克”是英文maker(作者)的音譯,“昂”者我也,所以麥克昂就是“作者是我”的意思。
但也有用我的本名發表的文字,最值得記述的應該是《浮士德》第一部的譯文的整理了。
我開始翻譯歌德的《浮士德》,是五四運動那一年,也就是一九一九年的秋間。我翻譯了浮士德老博士在中世紀的書齋中,苦訴著學枷智梏的束縛的那一場獨白。少年歌德的狂飆時代的心境,正適合於五四前後的一般知識青年的心境,我的譯文在當年的雙十節上海《時事新報》的增刊上發表過,便引起了很大的共鳴。因此我便受到了共學社的勸誘,要我把全部譯出。我在第二年的暑間,隻把第一部譯出了。艱澀的第二部我沒有工夫譯,而且也不想譯,出版便成了問題。第一部的譯稿帶在身邊,一直延擱了十年,中間還經過一次鼠災,老鼠在原稿上砌窩,把前半最難譯的一部分幾乎全糟蹋了。
潛伏在竇樂安路的一座亭子間裏,算得到了充分的整理的時間,我把損失了的補譯起來,把殘存的舊稿,也徹底潤色了一遍,僅僅費了十天工夫,便把這項工作完成了。這在我當時是一件很愉快的事。譯文相當滿意,而且把十年中的經驗和心境合孕在裏麵,使譯文成長了起來。可見延擱的十年,也並不是空費。浮士德作了複活節的春遊,由原野回到書齋之後,所唱出的這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