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答案,是我們中國教師最熟悉的東西,從小學、中學到大學,不僅要按標準答案判作業,判考卷,而且還要把標準答案精神灌輸給學生,讓他們牢記,學習就是向標準答案看齊,別的一切免談。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的教育決策者認為,這個世界的所有問題,都存在有唯一的標準答案,而這些答案就存在於我們的教科書和與之配套的教學參考書的編寫者的腦袋裏,當然,他們已經無私地把這些答案貢獻在了他們編寫的教材裏,然後融化在教師的血液裏,再然後由教師之手,融化在所有學生的血液中,我們偉大的教育過程就算大功告成。
如果聽見我這樣說,因此認為,標準答案僅僅存在於學校的學科裏,那就錯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需要標準答案,而且還真的就有標準答案。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中國人很少能見到外國人,凡是外國人,尤其是非社會主義國家的外國人有可能去的地方,上級都會發下一種標準答案,如果哪個倒黴的真的碰上了“鬼子”,而且被問到這些問題,就按標準回答,如果對方不按預設的問題問的時候,也有標準答案,四個字:無可奉告。
如果有人認為,標準答案僅僅是用來對付洋鬼子的,那又錯了。事實上,在那個時代,很多關於國家、社會、人生、家庭、婚姻的大道理,都有標準答案,在正式的場合,多數被獲準站起來回答的人,差不多都可以回答得大致不錯,連口吻都相去無幾。當然有些頭腦不靈的農民兄弟,死活教不會,背不下來,則另當別論。實際上,應付外賓的下發標準答案,無非是一種特殊情況的補充答案。
說起來,中國最早主張生活標準答案化的人,應該算墨子,他似乎很討厭“一人一議,十人十議”的狀態,追求一個人說了,大家跟著的境界。可惜,此老和他的門徒,從來沒有掌權當家,頂多幫人守守城池什麽的,因此這麽好的主張怎麽也實行不了。法家的幹將們一度很吃香,但是他們幹脆取消了老百姓回答問題的權利,讓所有人都必須傻癡癡地聽君主一個人說,即使說錯也不算錯,無所謂對與錯。而儒家則從始至終處於答案不統一的狀態,從孔老夫子開始,一個問題,初一十五不一樣,比如說仁,既說仁者愛人,又說,克己複禮為仁。幸好沒過多長時間就被尊為至聖先師,從此沒人敢追問到底老人家為什麽前後不一,隻好各自關起門來暗中揣摩,因此,總免不了彼此吵架,吵到不可開交,就告到皇帝那裏,武力解決,你死我活。隻有輪到農民出身的皇帝朱元璋當家了,才定出標準答案,所有人,以朱熹說的為準,但卻僅限於考試,考完了試,大家想亂說,還是免不了私下亂說,直說到非聖刺孔而後止。等到滿族人進了關,諸事認真起來,時不時來場文字獄,才嚇得士大夫自己把自己嘴巴封上,轉身埋頭去搞考據。但老百姓說話,依舊各說各的,胡言亂語,在所難免,民間小知識分子,各逞才能,民間戲曲,不僅對皇帝常常大不敬,而且對聖人也不那麽禮貌,出格的話比比皆是,一抓一大把。當官的,也隻好睜隻眼閉隻眼,總之,能做到如《紅樓夢》裏賈母說的那樣,大格不錯也就謝天謝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