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路畔的薔薇

我是中國人

在東京橋區的警察局裏,被拘留到第三天上來了。

清早,照例被放出牢房來盥洗之後,看守人卻把我關進另一間牢房裏去了。是在斜對過的一邊,房間可有兩倍大。一個人單獨地關在這兒,於是便和禿鬆分離了。這給了我一個很大的精神上的打擊。我頓然感覺著比初進拘留所時還要抑鬱。

和禿鬆同住了一天兩夜,他在無形之中成為了我的一個支柱。白天他鼓勵我,要我吃,要我運動,務必要把精神振作起來,免得生病。晚上他又關心我的睡眠,替我鋪毯子,蓋毯子,差不多是無微不至的。

他真是泰然得很,他自己就跟住在家裏的一樣。有他這樣的泰然放在身邊,已經就是一個慰藉,更何況他還那樣的親切,那樣的善良。我對於他始終是懷著驚異的,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然而竟公然有這樣的人。

我憎恨著那個看守。那是像一株黃角樹一樣的壯漢,把我和禿鬆分開了。是出於他的任意的調度,還是出於有心的懲罰呢?同住在一道的時候,禿鬆是喜歡說話的,而我的耳朵又聾,因此時時受著看守的虎聲虎氣的幹涉。大約就為了這,那株壞才便認真作起威福來了吧?不管怎樣,這對於我的確是精神上的一個打擊。

房間已經夠大了,一個人被關著,卻顯得更大。但這兒卻一點也不空洞。雖然四麵是圍牆,除我一個人而外什麽也沒有,但這兒是一點也不空洞的。那四圍的牆壁上不是充滿著人間的憤怒、抑鬱、幽怨、號叫嗎?那兒刻滿著字畫,有激越的革命口號,有思念家人的俳句,有向愛人訴苦的抒情詩,有被幽囚者的日曆。那些先住者們不知道是用什麽工具刻畫上去的,刻得那麽深,那麽有力!

盤旋,盤旋,盤旋,順著走過去,逆著走過來,我成了一隻鐵欄裏的野獸,隻是在牢房裏兜圈子。偶爾也負隅,在草席上胡坐一下,但鎮靜不了好一會,又隻好起來盤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