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豕蹄內外

《西廂記》藝術上的批判與其作者的性格

文學是反抗精神的象征,是生命窮蹙時叫出來的一種革命。屈子的《離騷》是這麽產生出來的,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是這麽產生出來的,但丁的《神曲》、彌爾敦的《失樂園》,都是這麽產生出來的。周詩之“變雅”生於幽厲時期,先秦諸子的文章煥發於周末,歌德、席勒出世於德國陵夷之時,托爾斯泰、多士陀奕夫士克產於俄國專製之下,便是我國最近文壇頗有生氣蓬勃之概者也由於受著雙重壓迫內之武人與外之強鄰。

我國文學史中,元曲確占有高級的位置。禾黍之悲,山河之感,抑鬱不得誌之苦心,欲死不得死、欲生不得生的渴望,遂驅使英秀之士群力協作以建設此尊嚴美麗的藝堂。人們居今日而遊此藝堂,以近代的眼光以觀其結構,雖不免時有古拙陳腐之處,然為時已在五百年前,且於短時期內成就得偌大個建築,人們殆不能不讚美元代作者之天才,更不能不讚美反抗精神之偉大!反抗精神,革命,無論如何,是一切藝術之母。元代文學,不僅限於劇曲,全是由這位母親產出來的。這位母親所產生出來的女孩兒,總要以《西廂記》為最完美,最絕世的了。《西廂記》是超過時空的藝術品,有永恒而且普遍的生命。《西廂記》是有生命的人性戰勝了無生命的禮教的凱旋歌、紀念塔。

禮教是因人而設,人性不是因禮教而生。禮教得其平,可以為人性的正當發展之一助,不能超越乎人性之上而狂施其暴威。男女相悅,人性之大本。種族之蕃演由是,人文之進化亦由是。純愛之花多結優秀之子,這在一般常識上和學理的實驗上均所公認。職司禮教者固當因善利導,以扶助其正當的發展,不能多方鉗製,一味壓抑,使之變性而至於病。我國素以禮教自豪,而於男女間之防範尤嚴,視性欲若洪水猛獸,視青年男女若罪囚,於性的感覺尚未十分發達以前即嚴加分別以催促其早熟。年輕人最富於暗示性,年輕人最富於反抗性,早年鉗束已足以催促其早解性的差異,對於父母長輩無謂的壓抑,更於無意識之間,或在潛意識之下,生出一種反抗心:多方百計思有以滿足其性的要求。然而年齡愈進,防範愈嚴,於是性的焦點遂移轉其位置而呈變態。數千年來以禮教自豪的堂堂中華,實不過是變態性欲者一個龐大的病院!例證不消多舉,便舉纏足一事已足證明。就男子方麵而言,每以腳之大小而定愛憎,愛憎不在乎人而在乎腳。這明明是種“拜腳狂”(Foot-fetishism)。就女子方麵而言,不惜自受摧殘以增添男女間性的滿足,此明明是種“受動的虐**狂”(Masochism)。禮儀三百不過製造出拜腳狂幾千,威儀三千不過製造出受動的虐**狂幾萬。如今性的教育漸漸啟蒙,青年男女之個性覺悟已如火山噴裂。不合學理、徒製造變態性欲者的舊式禮製,已如枯枝槁葉,著火即化為灰燼。已死的權威我們固無所忌憚,特今痛定思痛,見多少老年男女已固定於變態性欲之下,實不得不令人深受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