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看京劇的事,我曾經在一篇文章裏提過,不過那篇文章主要是說西太後和京劇的故事,有點冷落了老瓦。在這裏,不妨舊事重提,稍微仔細一點把這件事說一說。瓦德西在上個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絕對是個知名度非常高的名人。他的出名,半靠義和團,半靠賽金花,半靠德皇威廉二世。沒有義和團起事,大亂之中,德國駐華公使被殺,輪不到德國人做八國聯軍總司令;沒有德國皇帝的任命,瓦德西做不了司令。當然,最要緊的,沒有坊間流傳的我們的名妓賽金花、賽二爺跟老瓦之間那麽些風流韻事,國人斷不會翻來覆去那麽多年總是炒那點陳年舊事——從上個世紀初八國聯軍打來,一直炒到30年代日本人打破門。害得魯迅臨死前還憤憤然,說:怎麽那個傳說中跟瓦德西睡過的女人,居然被封為九天護國娘娘了。其實細說起來,這件事的餘波還長得很,被西方某些左派人士至今奉為旗手的江青,年輕時的一件大事就是跟人爭演賽金花,沒爭到,憤而革命,由此種下了“文革”中眾多演戲界人士遭迫害的禍根。
很令國人掃興的是,令我們如此興奮的瓦賽公案,在瓦德西的日記裏,卻一個字都沒提,根本找不出哪怕任何一丁點他認識賽金花的蛛絲馬跡。寫《孽海花》的海上文人曾樸,寫《彩雲曲》的清朝遺老樊增祥,以及跟著起哄的冒廣生、楊雲史輩,不知聽了會做何想?不過還好,老瓦在日記裏記了一次他在北京看京戲的經過,馬馬虎虎可以算是一樁能引起好事者興致的事情。那是1900年11月23日,瓦德西實在抗不住一千北京商人的軟磨硬泡,應邀去了一趟戲園子。那天演的什麽戲,誰的開場,誰的壓軸,老瓦是一概不知(肯定有人給他解說),一個字也沒記。隻記了他和隨從被迎到雅座,桌上備有香檳和西式糕點以及雪茄煙,顯然,這是為瓦大人特意準備的,一般戲園子裏隻有茶水、果子和瓜子,外加滿天飛的手巾板。老瓦的嘴舒服了,但耳朵卻難受,在他看來,京劇的音樂分貝大的足以讓石頭軟化,實在令他受不了,一個半鍾點之後,他和隨從離開了戲園子,感慨道:“得離苦海。”這期間,我們青衣的宛轉歌喉,二醜的插科打諢,外加武生的跟頭把式,都不足以令瓦大人破顏一笑,雖然他注意到女角都是男人扮的,卻既沒有欣賞“扮女人”,也沒有驚訝“男人扮”(如果老瓦死後有知,知道了中國人後來把他也編進了京劇《賽金花》裏,在他看過戲的戲園子裏演,不知是會哭還是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