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上了年紀的中國人,都經曆過很多政治運動。在運動中,從前稱兄道弟者,可以反目相向,過去笑容可掬者,轉眼冷若冰霜。任何人都不能信任,任何人,哪怕你的至親好友,都可能通過告發你,掙得一點自保的本錢。夫妻、父子互相出賣都不新鮮,何況朋友!蘇聯肅反,有專政機關,有秘密警察,中國的運動,基本上用不著這些專門機構。真正的秘密警察,也許就睡在你的身邊,他們不拿工資,沒有經過訓練,甚至沒有接受指令。
運動就是一個劇場,這一場扮演整人的,沒準下一場就變成了被人整的。劇場裏不分生旦淨醜,各種角色,隻有兩種人,95%的“好人”,5%的“壞人”,任何人都不知道那5%會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這樣的運動之所以能夠發生,關鍵在於運動的設計和發動者,占據了絕對的道德製高點。所有的運動,都是以“人民”和“人民事業”的名義進行的。在這至高無上的名義下,無論幹的事多麽荒唐,被整者有多大的冤屈,至多敢抱怨一下具體的政策偏差或者整人者的素質,決不敢懷疑運動本身。當年可以在國民黨軍警麵前拍案而起者,不畏殺頭,不畏強暴,但進入運動場景,就隻能束手就擒。隻要被整,無論看上去有多大的冤屈,環顧四周,都是橫眉冷對,同仇敵愾,所有人,包括你的親戚朋友,都認為你就是有罪,群眾的聲音,印證了整人者代表人民事業的神話。極個別清醒者的呼聲和被整者的呻吟,都很快被湮沒在人民群眾被動員起來的汪洋大海裏,連個泡沫都不起。
當然,這樣的運動,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條件。全能主義的國家政權,掃**到了社會每一個角落,把每個人都組織到國家控製係統之中,連沒有工作的大媽都有組織管著——街道居委會。沒有戶口、糧食關係、組織關係,寸步難行,即使有錢,也得餓死。除非躲進荒無人煙的大山裏,做白毛女。整體物質匱乏的條件下,城鄉之間的巨大差異,使得每個城裏人,都萬分珍惜自己的城市戶口,隻要有人威脅將你下放,不再管飯,就跟判了死刑差不多。如果真的判了刑,變成人民的敵人,那麽,就等於死了一樣,即使活著,也是行屍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