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夢與現實

家塾記事

父親自己雖然失學,但他在我們兒輩的教育問題上是很費了一番苦心的。我們家裏自己起了一個家塾,請了一位專館先生。

先生姓沈名叫煥章,是一位廩生。他是犍為縣的人,在我未出世之前便來我們家裏主教,我們的大哥、我們的二哥(三伯父的兒子)都先後進了學了。因為這樣的原故,先生是很有名望的。我們家裏人尊敬他,鄉裏人也尊敬他。

我自己是四歲半發的蒙。我的發蒙是出於自己的要求。我為甚麽那樣早的發生了讀書的好奇心呢?這兒是有幾個原故。

第一是我母親教我念詩,這是很有趣味的一種遊戲。最有挑撥性的是那首《翩翩少年郎》的詩句:

翩翩少年郎,騎馬上學堂。

先生嫌我小,肚內有文章。

這對於兒童的好勝心真是一服絕好的興奮劑。兒童的欲望並不甚奢。他要“騎馬上學堂”,也不必一定要真正的馬,隻要有根竹竿便可以代替。騎起竹馬,抱著書本上學,這是怎樣得意的事情喲!要想實現這種情景,這是使我早想讀書的一個重大的原因。

其次是我有能夠聽懂說善書的自信了。

我們鄉下每每有講“聖諭”的先生來講些忠孝節義的善書。這些善書大抵都是我們民間的傳說。敘述的體裁是由說白和唱口合成,很象彈詞,但又不十分象彈詞。這些東西假如有人肯把它們收集起來,加以整理和修飾,或者可以產生些現成的民間文學罷。

在街門口由三張方桌品字形搭成一座高台,台上點著香燭,供著一道“聖諭”的牌位。在下邊的右手一張桌上放著一張靠椅,如果是兩人合演的時候,便左右各放一張。

講“聖諭”的先生到了宣講的時候了,朝衣朝冠的向著“聖諭”牌磕四個響頭,再立著拖長聲音念出十條“聖諭”,然後再登上座位說起書來。說法是照本宣科,十分單純的;凡是唱口的地方總要拖長聲音唱,特別是悲哀的時候要帶著哭聲。有的參加些金鍾和魚筒、簡板之類,以助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