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郭沫若散文集:竹陰讀畫

從詩人節說到屈原是否是弄臣

一九四一年在重慶的一大部分作詩的人不期然地把舊曆端午節定為“詩人節”,立地便得到普遍的響應。但隻公開地紀念了一年,以後便隻好由少數人靜悄悄來舉行紀念了。原因是文運大員不高興這個舉動,據說是,節日很多,為什麽要把端午定成詩人節?詩人很多,為什麽要紀念屈原?在這前後關於屈原也就展開了政治上的鬥爭。有的人說,屈原那樣的人根本值不得紀念的,恃才揚己,誹謗當道,而終於獨善其身,消極自殺,這樣狂誕偏激的人,在我們目前的中國根本不需要。當然在今天還要來紀念屈原的人,也就是狂誕偏激之徒,有意恃才揚己,有意誹謗當道,而最好是跟著屈原消極自殺,也就樂得幹淨的了。太不安分了,公然要紀念屈原!

我自己就是這不安分的一個人,而且也就是被人們最希望我趕快自殺的一個。然而我的不安分卻真是到了家,對於屈原的一切我都喜歡,而獨於不喜歡他的自殺,因此要想我跳進揚子江或黃浦灘,那恐怕就隻好等待“自行失足落水”了。

真的,除掉自殺這一點之外,我對於屈原的一切,可以說都是喜歡的。首先我喜歡他是尊重人民的人,例如他說: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怨靈修之浩**兮,終不察乎民心。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願搖起而橫奔兮,覽民尤以自鎮。

為多災多難的人民而痛哭流涕,而怨天恨人,而克製自己,不作逃避現實的隱遁,試問不是真正尊重人民、愛護人民,而且這尊重愛護之念既深且切的人,誰個能夠這樣?屈原無疑是一位政治性很濃重的詩人,而他的政治觀點就是替人民除去災難,對內是摒棄壓迫人民的吸血佞幸,對外是反抗侵略成性的強權國家,要依人民的意見來處理國政,團結善鄰,對於強權拒絕屈膝。這無論怎麽說應該是很正確的主張,然而卻為當時的當道所不容,而采取了相反的道路以致“民離散而相失”,就在屈原在世的當時幾乎要到了國族淪亡的慘痛。他是愛國愛民的人,你叫他怎麽能不誹謗,能不怨望?愛得深便恨得切,他的誹謗和怨望,要使千載的大員們都感覺著震恐,這是理所當然,而在今天一些不安分的人要崇拜他,唉,那也就是勢所必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