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農是我們這個古老帝國盡人皆知的傳統,每年開春,皇帝都要假模假式地舉行籍田儀式,在眾宦官的攙扶下,扶一下犁頭,假裝自己耕田啦。大臣們也會時常上書,說點重視耕稼,不誤農時什麽的老生常談,每朝每代都如此,一點新意沒有,卻樂此不疲,像是被輸入了同一個程序。重農的另一麵是抑商,不僅皇帝不能對商人表示好感,大臣們在論及耕稼之艱的時候,都免不了要貶抑商人(大概也是程序設好的),好像農夫的辛苦,就是因為商人們做了買賣。兩漢的時候,商人是有市籍的,明文規定,綾羅綢緞不能穿,所謂市籍,就跟今天的農業戶口差不多,一種非農性的歧視,不得為官為宦。唐代,商人子弟,不能參加科舉,除非走後門。後來,商人地位高了一點,但依舊士農工商,排在最後,擺明了屬於社會的“末業”。
重農意味著崇本,抑商,意味著抑末,農為本,商為末。不過,凡是被人稱為“本”的東西,都不招人喜歡。王公貴族,達官顯貴自不必說,就是一般清高的士大夫,總是嚷嚷歸耕林下的,也沒有什麽人真的喜歡真刀實槍地幹農活,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對農夫特別推崇,甚至說士農工商的位置該換一換,把農夫擺在前麵,可是他罷官之後,也還是進城賣字畫了,沒有回老家種地。就算那些看起來癡迷田頭的老農,恐怕更多的也是出於一種職業的習慣,就像現在我們某些工作狂一樣,未必是真的出於內心的愛好。
人們真正喜歡的,反倒是那些被視為“末”的東西,比如戲曲,這是傳統中比商還要低賤的玩意,可是人見人愛。宗族開祠堂,祖宗牌位擺在最顯要的地方,但是修得最豪華的,卻是戲台,美其名曰讓祖宗看戲,但大家都知道,實際上是活著的子孫在享受。沒有祠堂的地方,每年搭台子也要請戲班子來唱戲,過年過節,尤其免不了。寧可不吃不喝,也不能不看戲,用東北人的話來說,就是寧舍一頓飯,不舍二人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