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慣了新中國抗戰電影的人們,很自然地會以為農民對外族侵略者的同仇敵愾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惜的是,事實上在中國的現代曆史中,並不存在這樣的“理所當然”。
在曆史上,農民中的大多數當然知道自己屬於什麽國(王朝),也知道自家的民族歸屬,這是私塾先生和鄉紳們,通過聖賢之書告訴他們的,也從俗文化中的戲曲說唱中得到了強化。但是,對於國家的認知,除了舞台上模糊的帝王將相之外,主要來源於交糧納賦的政治現實,由於這種現實相當冷酷,所以這種認知不會很清晰或者明確,甚至還帶有點不愉快的感覺。至於種族的體認稍好一點,農民不僅可以明確感知到異族跟自己的文化差異,而且能夠清晰地辨認出彼此的體貌特征,從鼻子眼睛到頭發胡子。晚清國門始開,第一次見到西洋人的小知們,競相描繪的,都是洋人們金發碧眼的容貌,一般老百姓,也正是從他們的述說中,深切地感覺到了自己和洋人的不同。嚴格說來,盡管我們在曆史可以找出很多下層百姓的愛國事跡,但他們真正關心的所在,還是自己生活的社區,即他們的宗族和鄉社,異族入侵者,遭到農民自發抵抗的真正原因,往往是這些侵略者破壞了農民的生活,危及到了他們的屋廬田園和婦女孩子。
電影《鬼子來了》,雖然在感覺上有點後現代的荒誕,很為某些見慣了英雄主義格調的人們所不喜,其實倒是真實地反映出一直處在國家底層的農民,在民族國家遭受侵略時的“國民狀況”。電影的主人公和他所在村莊的老百姓,對於壓在他們頭上日本鬼子,顯然並沒有多少深仇大恨,他們之所以關押著那個鬼子和翻譯官,隻是因為害怕將鬼子交給他們的抗日人員(當然也因為這種關押行為本身而害怕外麵的鬼子)。當遲遲沒有人來“取貨”,手裏的鬼子成了累贅、麻煩乃至禍患的時候,他們曾經打算將鬼子處理掉(殺掉),但臨了卻誰也下不了手。還沒有被現代化汙染的農民就是這樣,沒有仇恨,難起殺心,“覺悟不高”,很有些婦人之仁,實際上是中國農民天性的善良。最後,農民用自己最常用的方式解決了難題,像日常趕集一樣進行了一場交易,鬼子被放了回去。可是,滿以為可以換回同等善意的農民,等到的卻是一場真正的災難。在一場“軍民聯歡”之後,鬼子進行了大屠殺,全村的父老鄉親,都倒在了血泊裏。其時,日本已經投降,鬼子已經在身份上變成了敗軍,日軍指揮官之所以還要大開殺戒,僅僅是因為村民關押“皇軍”的行為觸犯了日本武士的尊嚴,所以即使戰爭已經結束,日本已經成為戰敗國,但“支那豬”卻還是要受到懲戒。雖然電影是虛構的,但日軍看不起勝利的中國人卻是一種普遍的情緒,其實,我們在岡村寧次、今井武夫等侵華日軍將領的回憶中,也能找到他們對於“搭車”取得勝利的中國人“不自信”的嘲諷。這種嘲諷,其實一直到今天也沒有從某些日本人的嘴角上消去,導致日本的對曆史問題的認識,長時間跟日本以外的人有很大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