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我的外婆劉氏。抗戰初期,她被日軍火燒、刀砍、推入江中,所幸都能不死。她對我說:“麵臨死亡,不要驚慌!”後來,我多次在死亡邊緣遊走,從不驚慌,外婆的話,對我影響最大。
常有人問我對於生死的看法,我這一生走遍五湖四海,雖然慚愧鮮少建樹,然自忖對於佛教事業總是戮力以赴,因此每天都生活得法喜充滿。最難得的是,我曾經多次麵臨死亡。對於生死,我從外婆的話裏體悟到的是:生,未必可喜;死,亦未必可悲。
我小時候既膽大又頑皮。記得有一次路過一條大水溝,本想一躍而過,沒想到卻陷入水溝裏,一個碎玻璃瓶口穿足而過,將腳丫子截成兩半。頃刻間,鮮血如注,我隨手撕開衣角,胡亂包紮一番,回去也沒有看醫生,過了些時候,居然自己愈合起來。回想當時因為年紀太小,外婆的話、外婆的勇敢精神讓我不懂得害怕,覺得死了也沒什麽了不起。
家鄉每逢嚴冬必定下雪,連河川都凍結成冰,我經常和哥哥在雪地裏玩耍,在冰河上溜冰。八歲那年的春節前夕,我獨自在冰河上散步,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一枚雪白的鴨蛋,心想把它撿起來,再走向前一看,原來隻不過是冰塊即將破碎的白印而已。正想轉身離開時,一隻腳已經踏入融冰,刹那間,整個人就掉進了冰窟,怎麽奮力也爬不上來。這時,我全身冰冷,以為這下應該是沒救了。不知過了多久,我竟然像遊魂似的,在寒風中站在家門口敲門。哥哥應聲開門,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這才發覺自己全身都結滿了冰塊,至於是如何從冰窟中上來的,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家人一再追問,才憶起在朦朧中似乎有一位老婆婆送我回到家門。
抗日戰爭爆發那年,我才十一歲,對於生死開始有了些微體認。那時,處處烽火彌漫,當前線不斷傳來勝負傷亡的消息時,在後方的我們也無時無刻不是在槍彈的威嚇下過一天算一天。常常天還沒亮,蘭花會、大刀會等民間抗日組織便起身操練武術刀棍,口裏還聲嘶力竭地喊著:“殺鬼子哦!殺鬼子哦!”助長了我們不少勇氣,也平添幾分緊張氣氛。每當槍戰格鬥結束,街頭巷尾的孩子一個個都跑出來數死人,絲毫不知“死”為何物。直到有一晚,我為了躲避日軍的殺戮,情急生智,趕緊躺在屍堆裏屏息裝死,這才深深感受到:生死原來隻在呼吸之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