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的兒童文學研究主要集中於1912—1923年,這十來年也正是我國兒童文學的誕生期。周作人的兒童文學活動經曆了一個由倡導“兒童的發現”到“兒童的文學”的過程,這也是與我國兒童文學最初的發展曆程相一致的。周作人的兒童文學思想不僅是他文化思想中最重要一翼,還是我國兒童文學理論建設上最初一批成果。因而,研究周作人的兒童文學思想,其史學上的意義與理論上的價值是不言而喻的。
一、周作人與中國兒童的被發現
就世界範圍而言,一般認為,把兒童當做值得加以特別考慮的個人和值得加以思考的觀念始於18世紀下半葉。曆史學家的研究表明,“歐洲各國在16世紀以前,根本就沒有‘兒童’這個觀念在。那個時代,小孩子隻是具體而微的成人罷了,6歲以前的幼童,尚需要成人的照顧,6歲以後的孩子,便要加入成人社會的行列,吃、喝、穿、工作……都與大人相同了。”17世紀是個轉折點,1658年,捷克教育家誇美紐斯出版了他的圖畫教科書《世界圖解》(Orbispictus),邁開了人類正確認識兒童的第一步。這本教科書第一次讓歐洲的教師們認識到了教育兒童應該考慮到兒童的接受心理與接受能力,體現了作者一種全新的洞察力:“兒童讀物應屬於一個特別的級別,因為兒童不是縮小的成人。”但對這種洞察力進行有意識的、係統的和成功的利用卻過了一個世紀才開始。1762年,法國教育家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在他的巨著《愛彌爾》(Emrle)裏第一次喊出了“要尊重兒童”的時代聲音,並且宣稱:“兒童不是一個具體而微的成人”,“兒童在心理和生理上都與成人很不相同”。自此以後,對兒童的研究日漸廣泛和深入,如瑞士教育家裴司泰洛齊(Pestǎ lozzi)於1774年發表了他對自己小孩的觀察日記,開啟了用科學方法實地考察兒童各種發展狀況,發現了兒童都有一種“天賦的能力”,而教育就是從體力和智力兩方麵“促進人的一切天賦能力或力量的和諧發展”。從而於實踐上給盧梭的理論以強有力的支持。在他們之後,又有德意誌教育家蒂德曼(Dietrich Tiedè mann,1748—1803)寫出了曆史上第一部研究兒童的專著《兒童智力發達的研究》(Observations o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minds of Children,1787),開啟了人類“兒童研究”之先河。繼而弗祿培爾(Frobel 1782—1852)創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幼稚園並出版了被譽為論教育的哲理性著作《人的教育》(Education of Man),將兒童視作一個發展過程,從兒童營養、兒童遊戲、兒童語言、兒童感覺等多方麵給予較係統的研究,與此後德國心理學家拉伊(Wilhelm August Lay,1862—1915)所創始的實驗教育學一起為現代兒童學的正式形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尤其是在美國教育家霍爾(G. S. Hall,1844—1924)那裏,對兒童的研究由個性轉向群體的實現,更直接催生了世界上第一個兒童學研究會——美國兒童學研究會的成立(1893)。而後1894年、1897年、1899年、1900年、1906年,兒童學研究會像雨後春筍般地湧現在美國、波蘭、德國、法國、俄羅斯等西方國家。東方的日本也於20世紀初在歐洲這股新思潮的感召下掀起了“兒童學”熱潮。中國提倡兒童學的周作人、魯迅等也主要是從日本接受了西方兒童學的影響。兒童學的迅速普及與發展壯大,終於將兒童從成人的陰影中解放出來,尊重兒童獨立的人格與他們特殊的精神需求成為一種共識。中國的“兒童”也正是在感受著這樣的世界新潮流中於“收納新潮,脫離舊套”(魯迅語)的五四思想大解放時代被發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