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從前,我居住的地方,最適合做噩夢。
那時候,我和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們住在桃源裏八號,大門外是一條整潔的小馬路,馬路兩邊長著柳樹,長而柔軟的樹枝垂在人行道上。走在上麵的時候,有些分花拂柳的意思。但是桃源也好,分花拂柳也好,那都和我們家沒有多大的關係。桃源裏八號的大門總是半掩著的,隻打開大半扇。它根本沒法全部打開來,因為八號裏麵住的第一家,在另外半扇門後麵安放了煤爐。每當我和兄弟姐妹們放學回家時,半扇門後麵也熊煙滾滾起來。
走過熊煙陣,是一條昏暗的七拐八拐的長弄堂。所有八號裏的居民,就散住在暗弄堂裏頭。這條弄堂陰暗潮濕,地麵凹凸不平,它十分陰險:春天外麵百花齊放的時候,它就醞釀著要給大家添一點亂子。果然,梅雨天一到,它就開始長青苔。青苔從磚頭的縫隙裏生起,吞沒每一塊磚麵。它像流水一樣到處流淌,又能做一件流水做不了的事:朝牆上爬。它往牆壁上流,從牆壁上流到備弄裏的小天井,又從小天井裏流到屋子的瓦縫裏。它像一條蚰蜒一樣,所到之處拖出一條滑膩膩黏糊糊的痕跡——一條暗綠色的痕跡。小明的外婆就是走在上麵被它絆死的。到了秋天和冬天,青苔死了,它的氣味加上弄堂裏的陳年黴臭味,一起殘害居民的嗅覺神經。這條弄堂簡直是地獄。
自小明的外婆絆死後,所有住在裏麵的居民出去全都帶上了手電筒。這是必須的。如果你住過這種地方,你就知道這是必須的。你一隻腳踏進桃源裏八號的大門,腦袋就會“嗡”的一聲,這一聲不是腦袋變大了,而是變小了。你的身體一下子被黑暗包圍,全身上下一下子被一股黴氣、一股濕氣包圍,你所有的細胞一下子被陰森森的環境刺傷了,你的腦袋不變小才怪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