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和王老是一對閑居的夫婦。陸老是從中學語文教師這個崗位上退下來的,王老以前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夫婦兩人都很矜持,所以別人就這麽矜持地稱呼他們:陸老,王老。但是這個稱呼有個缺點,就是無法分辨性別。陸老不大喜歡這個尊稱,有時候就酸嘰嘰地想:“哼,人老了,就不再是女人了?還不如叫我陸老太呢。”
對門住著一位老太,是位孤老太,男人剛死了一年,算得上是新寡。寡倒是新的,人實在不新了,背也有些駝。人稱駝老太。語氣就不太尊重。
不過陸老想:還是駝老太這個稱呼實在些,不管“駝”字多難聽,“老太”貨真價實指的是女性。
駝老太以前不大出門,守了老寡以後倒不大安分起來,大清早就要到樓下弄堂口上廁所,上了廁所就站在那邊東張西望,臉上一副無法理喻的神態。實則上她根本沒有必要慌慌張張溜到弄堂口去上廁所,這幢大樓家家都有抽水馬桶。隻有到附近公園去的人才惠顧這隻臭烘烘的廁所。陸老為此看不起駝老太,譏嘲地對她說:
“跑來跑去的,吃力煞哉。用用抽水馬桶不好嗎?”
駝老太兩眼定定地盯住陸老,毫不猶豫地撒謊:“不吃力,我家抽水馬桶壞了。”
陸老沒想到她如此厲害,想必年輕時就是個角色。遂倒吸了一口冷氣,不再問下去。
陸老存了心,仔細觀察起駝老太的舉動,發覺駝老太竟然殘留著些許**。譬如喜歡用眼角看人;常常地,突然地小手指一蹺,手腕一翻,用食指輕輕地一鉤,就把頭發勾到耳朵邊上;愛吃零食。正經女人是不愛吃零食的。而駝老太,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她都會理所當然地從口袋裏摸出某種零食塞進嘴裏。舉動嬌憨得與年齡太不相稱。
駝老太有一位女兒,每個星期天都會帶著一位據說是丈夫的男人上門。這個女兒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不邋遢,頭發常年亂著,一年四季總是一條藏青色褲子,不管何種天氣,脅下總是一把黑色尼龍雨傘。星期天早晨上門,照例手裏托兩塊糕團。一進弄堂口就開始親熱地呼叫:“媽,媽,我來哉,阿要吃?”一張嘴,牙齒一個也沒有。據她自己說不裝牙齒有兩個好處,一是省錢,二是沒牙齒可以少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