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落霞鎮來了一個令人驚奇的人,是一個須發逢亂的老頭,見人就微笑,一隻手還放在臉頰邊不停地向人打招呼。
這時候的落霞鎮是一天中最為安靜的時刻。女人們在家裏燒飯,孩子們放了學在家裏做作業,狗停止了遊**,貓也回了家。這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小鎮,鎮區本地人口為六萬,外來人口五萬。菜場剛過五點就收了攤,一些賣電器和家具的店鋪也關上了門。白天忙亂喧鬧的街道陡然安靜下來。但是這個老頭一走進鎮上的街道,馬上引起了空前的混亂。孩子們跟著他跑,問他,你是要飯花子嗎?或者問,你是不是精神病院溜出來的?他所經過的地方,婦女們拿著鍋鏟或者手裏抓著一把菜從廚房裏跑出來看這怪模怪樣的外鄉老頭。
他身上掛著許多口袋,多得無比滑稽。肩膀上,頭頸裏,腰裏全是。布的,塑料的,化纖的,應有盡有。有些裏麵裝了東西,一走路,那口袋就沉甸甸地左右顫動。沒裝東西的那些,快快樂樂地在風中飄著搖著。光憑這麽多的口袋,他就會吸引無數人的目光。但真正引人注意的不是口袋,而是他胸前掛的一塊木板。這塊木板上用油彩並排畫著兩張人物肖像,一張是毛澤東,一張是耶穌。肖像畫決不是粗製濫造的那種,一看就知道是行家所畫,筆力流暢而有勁道。那些光圍過來看熱鬧的婦女指著這木板說,畫得真像!
這一天,田鎮長因為拉肚子有些疼,下午三點鍾就回到家躺在沙發上休息。於是他的妻子也回家裏來了。不然的話,她下了班總在娘家吃晚飯,吃好晚飯打麻將。她無論玩麻將玩到什麽時候,回到家時很少看到丈夫在家。但她從不抱怨,她知道丈夫真正的工作是在下了班以後,在一桌又一桌的酒席應酬上,在麻將桌和浴足館裏。他真正的收入渠道也不在鎮政府的財務帳上,而是在這些場合裏達成的交易中。街上開始喧鬧時,田鎮長的妻子也出去看熱鬧,她不僅是鎮長夫人,還是落霞鎮的第一美人,她打心眼裏瞧不起別的女人,反駁她們說,畫得像?你們也知道什麽叫像?難道你們見過毛主席和耶穌嗎?聽到她的責問,一些離她近的婦女馬上低著頭進屋去了。田鎮長的妻子開始仔細打量外鄉的老頭,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搞清楚一些複雜的問題。於是她橫眉立目地喝問老頭,喂,你到底是信毛主席的?還是信耶穌的?怎麽把這兩個人扯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