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的女人喬麥嬸死了丈夫,書記帶了一屋子的人告訴她這個消息。她瑟縮在屋子角落裏不敢哭泣,因為她的丈夫在這個村子裏輩份低,性格又懦弱,雖然不是外來戶,平時也是不敢多說話的。在農村,女人的地位隨著丈夫,她不敢當著大隊書記的麵哭哭啼啼。
書記來了一會兒就走了。又來了幾個體麵有權勢的女人,七手八腳地把她從**架起來,給她舊得不成樣子的外衣上套上一件新衣服。她小聲地抗議:“我不穿新衣服,我要穿孝。”一個女人冷著臉說:“開玩笑!你披麻戴孝地怎麽見首長?回來再穿吧。”她認得這個女人是婦聯主任。
然後她就惶惶不安地坐進了吉普車。另有一個女人略為謙遜地對她說:“你知道怎麽哭吧?你男人喬麥是烈士,所以你不能瞎哭,你要哭點名堂出來。你要哭你男人是因公犧牲的烈士,有光輝的一生。你不妨挑你男人做過的幾件好事來數落。你要記住,首長來了以後,你就不要再哭了。”
她在縣火葬廠裏看見了丈夫,他的臉上被化妝師化妝得紅光滿麵,看上去又幹淨又健康。她一時不敢相認,在她的印象中,丈夫的臉總像沒洗幹淨似的。因此,她愣著,整個追悼會上,她像一個旁觀者。她看來看去,隻覺得追悼會像一個趕集場。她一會兒被人擠到後麵,一會兒又被人拽到前麵。後來有人對她說:“好了好了,你暫時回去吧。”她就回去了,至於見了什麽大人物,她一概記不住,連她丈夫的嶄新形象,隻在腦子裏停了一刻也忘了。
她回到家,婆婆率領眾親戚朋友在家裏等候她。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待遇。自從分家以後,婆婆從不上她的門。婆婆坐在大門口,一腔妒忌地說:“你露臉了。我兒子死了,你倒成了了不起的人,或許以後還能撈個幹部當當。你看,你還得了一件新衣裳。我正好缺一件新衣裳,你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它送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