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風雲,“北大荒”的悲壯,曾是澆灌我們這代人青春的泉源,我知道自己的筆永不可能窮盡它。如今,當那時的焦躁苦悶哀傷渴求,如閃電、旋風般馳縱而後悄悄隱沒在時光的煙塵之後,真正沉澱在我記憶深處並刻骨銘心的,卻是荒涼寂寞的原野上一幅幅極為輝煌極其絢麗的大自然圖景。
那種真切天然、樸實無華的美,常常在夢中和遐思中,將我完完全全地籠罩包容,並與我的身心融為一體。
是的,我至今最難忘卻的仍是“北大荒”的自然之美。
風塵仆仆的拖拉機在一路荒蕪中顛簸了幾個小時之後,把我們甩在一排低矮的茅屋前,麵對院子四周的土牆上殘留的鐵絲網,我們已心煩意亂、大失所望。然而,當我們在先期到達的鶴崗知青的掌聲中,別別扭扭地走進那黃泥土屋時,眼前頓時燦然一亮:屋地中央那排由各式各樣的箱子搭成的“長桌”上,竟然放滿了一束束鮮花。那些花是橘紅色的,插在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漱口杯裏,光彩照人,鮮豔欲滴。它的花瓣呈長勺狀,上麵有芝麻般的黑點點,花瓣向四周微微彎曲伸展,猶如一隻隻鋥亮的銅號,吹出歡樂的樂曲。那一刻,灰暗的屋頂、粗陋的牆壁也都因此而明亮生動起來,充滿了溫馨與芬芳的青春氣息。
記得我站在土炕前,死死地盯著那些花,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野百合花,是那些鶴崗女青年為歡迎我們特地從草甸子裏采來的。因著它們柔嫩的花瓣無聲的撫慰,那天晚上我興奮得久久不能入睡,抬頭望著月光下一簇簇百合花的倩影,覺得“北大荒”真是溫暖而親切,我終於來到了想象中的鮮花的草原!
果然,夏天原野上的鮮花應有盡有。田邊地頭、草甸子裏坡崗上,野玫瑰雛菊罌粟風鈴草金針菜還有許多叫不上名的花兒,那麽大那麽豔那麽誘人,爛漫無邊地鋪展到天的盡頭,任人采擷。每天勞動收工時,我總是落在隊伍最後,抱滿一束野花回宿舍,然後把臉埋進花叢深吸一口野花的清香。我對自己說,我一點兒不累,再累我明天也要去……那時候誰也沒有漂亮的衣服,這五彩的花束暗暗地為我們的心願做了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