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中少年今何在

蜻蜓

這幅情節性繪畫取材於真實的曆史事件:俄國十六世紀的沙皇伊凡雷帝,生性暴戾多疑,一次,在盛怒之下,用權杖打死了衝撞他皇威的親生兒子。

我第一次看到此畫,是在前蘇聯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特為中國印製的帶有中文繁體字說明的印刷品上。六十年代中期,我讀小學一年級時,經常在周末從寄宿學校回家之後翻弄這些屬於父親的國外繪畫印刷品。還記得那不是一本畫冊,是一些襯以微黃色卡紙的散頁。畫幅都是十六開大小,被裝在一隻灰褐色的漆布封套裏。這些印刷品散頁裏還有列賓的《伏爾加河上的纖夫》《不期而至》《蜻蜓》以及列維坦、勃留洛夫等人的作品,但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伊凡雷帝殺子》。畫麵上老皇帝殺子之後那驚恐、絕望、痛悔和發瘋的眼神,他那由於驚嚇而深陷的太陽穴,以及瀕死的皇子額上和鼻孔裏流出的黏稠血漿令我驚駭不已,我感受到一種遙遠而又結實的憂傷。皇子那英俊的外貌也曾引起我這個七八歲的孩子朦朧的愛慕,憂傷也就隨之更強烈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畫麵上的血跡,正是這幅畫使我對所知不多的人生開始有了最初的隱隱的疑問和不安,當時中國的“**”尚未開始。我害怕看《伊凡雷帝殺子》,但越是害怕就越是非看不可,仿佛在獨自享受一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悲哀的快感。

幾十年後,二十世紀最後一年的夏天,我在莫斯科的特列契雅柯夫畫廊見到了《伊凡雷帝殺子》的原作。經驗告訴我們繪畫印刷品的魅力敵不上原作的十分之一,奇怪的是我站在這幅曾經震撼過我少年之心的巨作麵前卻沒有再次被震撼。我想也許因為在那個相對封閉的年代裏,那幅質量並非上乘的印刷品已經給了我太多東西,我主觀領受到的甚至超過了客觀想要給予的。畫家在一百多年前描繪出的血跡依然鮮活,成人之後了解了列賓的一些故事,才知道他在畫皇子麵部的鮮血時,恰巧觀察過女兒從秋千上跌下來磕破鼻子時的血流狀態。而他為了這件創作,還把家裏布置成一間皇帝的“寢宮”,並請一名畫家和一名作家分別為他做皇帝父子的模特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