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舊的一年老去、新的一年趕來的時候,我的心中總有願望。我盼望自己事事如意,也盼望給所敬重的長者、親朋以誠實的祝福。我常想,年關是不該缺少這誠實的祝福的,平日我們都極少通信,極少謀麵。這時寄上一紙賀卡,幾句短話,就什麽都有了。縱然在新的一年我們仍舊很少通信,很少謀麵,但我們卻有年初的祝福相伴。於是我明白了年關是什麽日子,年關是親朋互相祝福的日子。
我曾經在一篇關於選擇賀卡的文章裏提到,我特別害怕那種將溫柔熱烈而又不著邊際的空話印滿紙麵的賀卡,比如“心兒悄悄地飛向你”,比如“啟開這卡片的樂曲聲願人生的美麗與你同在”……機器裏滾出來的句子總缺少具體的真誠,將它們寄至親友好像不是祝福,反倒成了敷衍。有時你因為接到這樣的卡,還會生出一絲尷尬。在我們的日子裏,已經有了不少的敷衍和尷尬。
每逢年關我總是願意親手做些賀卡寄親朋,哪怕做得再拙劣,再粗糙。
羊年在即,我開始動手製作“羊”卡。它不過是一張對折起來的巴掌大的白色卡片紙,封麵“印”了一個古寫的“羊”字。這所謂的“印”,是用硬紙刻成一個羊字“漏板”,用棉花球蘸點紅色綠色,把那字“厾、厾厾”地厾在那個巴掌大的卡片紙上。裏麵留一片空白,預備我去寫我要說的話。
羊卡做成了,我便打算毫不畏縮地將它們寄給我要寄的人。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冰心先生。
在從前的數年裏,每年我都會接到冰心先生的賀卡。我珍重這些賀卡,更珍重先生親筆寫在賀卡上的話。話都不長,有的短到僅四個字:“鐵凝,想你!”在我年年月月的生活中,幾個字隨時都在心中閃現。誰能言盡這話裏有多少文學前輩對後來人的愛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