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中少年今何在

無法逃避的好運

女士們、先生們,親愛的各位同行:

這裏要討論的是文學和社會責任。這是一個寬廣的話題,而我的理解可能是狹窄的;這同時又是一個單純的話題,我希望我的發言不至於把它變得複雜。依照《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責任就是分內應做的事。我想,當一個作家能夠被稱為作家的時候,當他準備把作品公之於社會,而不是隻寫給自己的時候,在他的情感,他的故事,他的夢,他對人類和世界的窺測和探究裏,已經有了社會責任的成分。這責任可能是他隨時隨地用以勉勵自己的,也可能是他不自知的,還可能是他厭惡並反感的。這責任卻不在乎他的認可與否,它帶著一種與生俱來地和文學藝術共生的意味,或隱或現地伴隨著他的創造過程。文學是這樣,藝術也是這樣。

現在我想提及北歐表現派的先驅、挪威畫家愛德華·蒙克(Edvard Munch)。成為一個畫家不難,成就一個體係卻不容易。我認為蒙克是這個世界上成就一個體係的為數不多的大家之一。他的盡人皆知的《嚎叫》《思春期》……他的畫麵所傳達出的毀滅性的熱情,浪漫的恐懼,對性的渴求與無奈,嫉妒、死亡以及生命的詭譎的眩暈感給我以永不衰竭的震撼。但讓我深深感動的還是他那名為《病中的孩子》的主題性繪畫。從一八五五年起至一九二七年,蒙克幾乎每隔十年都要畫一幅《病中的孩子》:重病的女孩子側靠在**,哀傷已極的母親垂頭坐在床邊。畫中的女孩形象,是蒙克有一次陪同做醫生的父親出診時認識的十一歲的貝采·尼爾森(Betzy Nielsen)。當蒙克發現這個十一歲的女孩正坐在椅子上為她哥哥的病痛懊喪不已時,《病中的孩子》的構想便開始了。貝采·尼爾森成為《病中的孩子》的模特兒。她那痛苦的表情呼喚出蒙克內心深深的痛苦:五歲失掉母親的痛苦,姐姐蘇菲因病而死的痛苦,以及他本人所經受的肺病、西班牙感冒所帶來的折磨……人們對疾病那虛弱的乞求和無助之感,蒙克通過《病中的孩子》克製而又強烈地表現了出來。病中的孩子,她那火紅卻憔悴的頭發,疲倦的動作,迷惘而又期待的眼神,蒼白的枕頭,顫抖、壓抑的昏暗背景……蒙克固執地長久地畫著這同一個主題,是有意用重複自己以達到創新。當他在一九二七年完成最後一幅《病中的孩子》時,我們發現畫麵產生了變化:還是那個病中的孩子,她的下頦卻微微揚了起來;她的眼神也不僅僅是迷惘和懦弱,在她的目光裏,凋落與超越合而為一。她的目光裏有藝術家新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