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山中少年今何在

山中少年今何在

——關於貧富和欲望

不久前我看了北京人藝的一出話劇,名叫《窩頭會館》,編劇是中國非常優秀的作家劉恒。有人問起作者這出戲的主題,這讓劉恒感到發窘,於是他說主題就是一個字:錢。如果“錢”顯得直白,換個含蓄一點的說法是:困境。

正是“困境”這個詞打動了我,讓我想到第二屆東亞文學論壇的主題之一:貧富和欲望。這幾乎是一個當今人類社會無法回避的大問題,因為有人類就有貧富和欲望,有欲望就有困境。而人作為生物界的高級動物,所麵臨的困境更為複雜。“外在的困境是資源短缺,內在的困境是欲望不滅”,這也是劉恒的話。

麵對一個大的命題,我常常感到自己敘述起來的力不從心。那麽,不如就讓我從小處開始,從我的一個短篇小說講起。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我寫過一個名叫《意外》的短篇小說。這是迄今為止我最短的小說,一千個字,漢字排版一頁半紙。有時候我也會像劉恒那樣被朋友問道:你這個小說是寫什麽的?為了簡便,我常用一句話表述,我說這大概是一個關於困境和美的故事。小說大意是這樣的:二十多年前中國北方深山裏的小村子台兒溝,很少有人家掛照片,因為很少有人出去照相。鎮上沒有照相館,去趟縣城,跋山涉水來回五百裏。誰家要是掛張照片,頓時滿屋生輝,半個村子也會跟著熱鬧幾天。小說的主人公山杏的哥哥來信向家裏要張“全家福”照片,信中特別提到,最想念妹妹山杏。他在南方的一個小島上當兵已經兩年,走的時候山杏才八歲。接到哥哥的信,山杏就催爹媽去縣城照相,從春天催到秋天。後來,摘完了核桃、柿子,山杏一家終於決定遠征縣城去照相。那天晚上山杏一夜沒睡好,看媽在灶前彎著腰烙餅,爹替她添柴燒火。他們用半夜的時間準備路上的幹糧,如同過年一樣。天不亮,他們就換上了過年才穿的新罩衣,挎起沉甸甸的幹糧籃子出了村。他們搭了五十裏汽車,走了二百裏山路,喝涼水、住小店,吃了多半籃子幹餅,第三天才來到縣城。他們找到了照相館,照相師傅將他們領進攝影間。當滿屋燈光“嘩”地一下亮了起來,當高樓大廈、鮮花噴泉之類的他們從未見過的華麗布景把這一家三口包圍時,他們甚至來不及驚歎,照相已經開始。在照相師傅的指揮下,他們努力把自己坐端正,同時大睜著眼睛向前方看去。隨著燈光“嘩”地滅掉,這隆重的事件,幾乎一瞬間就結束了。半個月後,山杏爹從村委會拿回一個照相館寄來的信封。山杏搶著撕開封口,裏麵果然有張照片。但這張照片上沒有大睜著眼睛的山杏一家,照片上隻有一個人,一個正衝著她們全家微笑的好看的卷發姑娘。第二天,山杏家的牆上掛出了這張照片,照片上的姑娘衝所有來參觀的人微笑著。有人問起這是誰,爹媽吞吞吐吐不說話,山杏說,那是她未來的新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