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短篇小說《哦,香雪》寫於一九八二年,香雪是小說女主人公的名字。
一九八五年,在紐約的一次座談會上,曾經有一位美國青年要我講一講香雪的故事,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原因有二:一是我認為我的小說無法當成故事講;其次在我的內心深處,覺得一個美國青年是無法懂得中國貧窮山溝裏一個女孩子的世界的。然而這位美國人把持著話筒再三地要求我,以至於那要求變成了請求。身邊我們那位讀過《哦,香雪》的美國翻譯也竭力攛掇著我,表示他定能把我的故事譯得精彩。於是我用三言兩語講述了小說梗概,我說這是一個關於女孩子和火車的故事,我寫一群從未出過大山的女孩子,每天晚上怎樣像等待情人一樣地等待在她們村口隻停一分鍾的一列火車。
我沒有想到在場的人們竟為這小說興奮不已:主持會議的已故作家馬拉默德為我鼓起掌來;兩個不修邊幅的大學生走上來擁抱並且吻我;一家名叫《毛筆》的雜誌的主編對我說:“你知道你的小說為什麽打動了我們?因為你表現了一種人類心靈能夠共同感受到的東西。”接著他又問我是否讀過肯尼迪總統的就職演說,我說很抱歉我從未讀過。他說肯尼迪在演說裏就向人們描述過他當年是怎樣從家鄉的小村裏走出來第一次坐上火車的,肯尼迪的內心感受令人淚下。我沒有過多地關注肯尼迪的感受,令我留意的是主編前邊的那句話:“你表現了一種人類心靈能夠共同感受到的東西。”與其說我因這句褒獎而獲得了虛榮心的極大滿足,不如說這句話使我忽然有點明白我為什麽要寫小說了。細細地去想,這又是一句多麽苛刻的咒語——我覺得事實上我是終其一生也未見得能夠到達這一境界的,或者我願意終其一生去追逐這種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