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宣統二年(1910年),9月,周樹人回到紹興,任紹興中學教員兼監學。
翌年春末,周樹人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見一個人,相互對視了兩三秒鍾,兩人便同時說:
“哦,你是範愛農!”
“哦,你是周樹人!”
說罷,兩人都笑起來。範愛農的眼睛還是那樣怪怪的帶有渺視人的目光,隻是這幾年不見,他那年輕的頭上卻有了白發,也許本來就有,過去沒有注意到吧。他頭戴一頂農民的卷邊帽,身穿一件舊布馬褂,腳上一雙破布鞋,顯得很寒酸。他談起自己的經曆說,後期沒有了學費,不能再留學,便回來了。回到故鄉之後,受著輕蔑、排斥、迫害,幾乎無地可容。後來,又躲在鄉下當個教員,教著幾個小學生糊口。有時覺得悶得慌,便乘船進城來。他說他現在愛喝酒,於是兩人便喝酒。魯老太太替他們做了一點家鄉菜,拿出老酒來,聽主客高談。從此他每次進城,必定來訪,非常熟了。兩人酒後常談些愚不可及的瘋話,常常大笑,連母親偶然聽到了也發笑。其實,所謂“愚不可及的瘋話”,並非真是什麽“呆話”,實際上就是放開胸懷暢談,毫無忌諱毫無隱瞞地談話,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笑話。從此,二人成為好友。
一天,周樹人忽然想起在東京開同鄉會的事,便問:
“那次在東京吊唁革命烈士的同鄉會上,你好像是故意的專門反對我,究竟是什麽緣故?”
“你還不知道?我一向就討厭你的,而且不僅我。”
“怎麽,在那之前,你早就知道我是誰麽?”
“怎麽不知道?我們到橫濱,來接我們的不就是陳濬和你麽?你看不起我們,搖搖頭,你自己還記得麽?”
周樹人想了想,哦,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時,陳濬(子英)約他一起到橫濱去接新來留學的同鄉。汽船一到,十幾個人上了岸,將行李放下讓稅關檢查,關吏在衣箱中翻來翻去,忽然翻出一雙繡花鞋來,便拿著仔細地看。周樹人很不滿意,心裏想:這些鳥男人,怎麽帶這種東西來呢。不由地搖了搖頭。稍休息之後,大家上了火車。這一群讀書人在火車上讓起坐來,你讓我坐我讓你坐,揖讓未終,火車一開車身一搖,立時跌倒了三四個。周樹人很不滿意,暗地想:連火車上的座位,他們也要分出尊卑來。也許又搖了搖頭。在那十幾個人之中,就有範愛農,還有後來犧牲的陳伯平、馬宗漢烈士。當時和他們同船來的,他們的老師徐伯蓀(錫麟)和他的夫人未上火車,從神戶港另乘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