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罕在楊匏安家住的時候,漸漸把以前的事收起來了,天天靜悄悄地在一個小天地中按部就班地讀書。楊匏安除了同語罕談心之外,嚐嚐終日默默無言。他的夫人很賢明,對楊匏安與康若愚事一言不發,但是康若愚處在“妾身未分明”的境地,精神上自然不愉快。
有一次,康若愚問語罕:“你這麽喜歡紅樓夢,究竟佩服其中哪幾個女子?”
語罕答道:“林黛玉,尤三姐,晴雯,司棋,鴛鴦,紫鵑,探春,平兒,我都佩服。譬如紅樓夢上寫林黛玉,她的一書一畫,一榻一幾,一言一笑,一舉一動,皆足以表現林黛玉的精神;尤其是林黛玉的文學見解,高山流水的琴音,她的一絲不苟的態度。還有平兒,佩服她那極有熱情、有才幹、有擔當、有毅力、不作威作福,而可以臨危托孤的人格和忍讓的德行。”
“那麽,對於襲人、寶釵、湘雲怎樣呢?”
“老實說,湘雲我覺得她除了做幾句詩外,沒有什麽特別使我發生愛情的地方,而且我覺得她未能免俗。至於襲人、寶釵,乃是大觀園的天地中十足的鄉願代表。寶釵比襲人讀書讀得多,因此,她的鄉願之毒,也就特別深。”
你看她那老謀深算的神情,深情厚貌與世無迕的態度,遂博得賈母王夫人及大觀園上上下下的歡心,為爭取賈寶玉的婚姻的地步,而拉攏襲人,利用她,便知道,這種人的內心中並非真性罷,即對於寶玉亦無例外。
譬如,當寶玉被賈政打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寶黛兩個人所表現出來的情感,便可看出她倆是怎樣不同啊!好冷酷的寶釵啊!好忍心的寶釵啊!
若愚笑說:“然而在當時要在這兩人之中推舉一個人進孔廟,一般道學先生一定要首舉寶釵而非黛!”
語罕答道:“是啊!這就是寶釵所以為十足的鄉願——偽君子的緣故。至於襲人所表現的鄉願形態尤其充足,因為她究竟無學知識,一切皆不免淺薄,而易於為我輩所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