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水九曲十八彎,載著泥沙,載著悲愁,載著豪邁,彎到陝北的黃土高原上,甩一個頭,身子呼啦地一下滑過去了,留下一片不肥不痩的河套地。
河套地裏有個綠樹成蔭的村莊,莊上數百戶人家,種的都是財主李老摳家的地。莊戶人家的屋子都是黃土壘的牆,麥草苫的頂,夏天不擋雨水,冬天不擋風雪,遠遠看去軟塌塌像隻趴窩的雞;李老摳家的屋子卻是青磚墁地,黃楊雕梁,大門上了紅漆,窗戶蒙著花紙,炕上鋪著紅褥子綠被子,倉房裏滿囤滿缸盛著隔年的糧食,連家裏的看門狗都是腦滿腸肥,油光水滑,滋潤得見人都懶得動彈。饒是富貴如此,李老摳對他的佃農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之心,他給人家種最差的地,倒要收最高的租,收租時還要拿一架鼓風機對著人家送來的糧食可著勁兒吹,成色稍欠一點的稻穀麥粒什麽的,給他這麽一吹,就雪花一樣飛落到地上了,佃農明明送來十升的租,被他一簸,一揚,一吹,隻剩下八升還不到。佃農望著李老摳撥算盤珠子的那隻手,眼淚汪汪的,牙齒打落了往肚裏咽。這樣,一年又一年,村裏的農戶們越過越窮,捉襟見肘的日子一眼都能夠望到頭。李老摳家的財富卻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多了更多,滿了更滿。一邊是雪上加霜,一邊是錦上添花,世上的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不公。
這些“雪上加霜”的人家裏,就有窮孩兒路生的一家子。
說是一家人,實際上也就剩路生和他的瞎眼老娘相依為命。還是在很多年前,路生爺爺活著的時候,為給家裏的一頭黃牛治病,借下了李老摳家的一鬥糧食。結果,黃牛的病沒治好,一鬥糧食的高利貸卻是欠下了。從此以後,路生爺爺沒日沒夜地給李老摳家幹活,除了種他租下的地,抽空還四處打零工,割麥除草挖渠壘田,什麽活兒苦就幹什麽,四十歲還不到,活生生地累死在地裏。路生的父親接著給李老摳當佃農,接著掙錢還那一鬥糧食的債。因為從小吃了太多的苦,身子骨兒弱,路生父親還不滿三十歲的那一年,挑擔子的時候突然一陣心慌,吐出了一臉盆的血,一句遺言都沒有來得及留下,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