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日本人占領了江南各地,我不能回原來的中學讀書,在家閑居了兩年。除了一些舊課本和從祖父的書架上翻出來的《嶺表錄異》之類的雜書,身邊的“新文學”隻有一本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和一本上海某野雞書店盜印的《沈從文小說選》。兩年中,我反反複複地看著的,就是這兩本書。之所以反複地看,一方麵是因為沒有別的好書看,一方麵也因為這兩本書和我的氣質比較接近。我覺得這兩本書某些地方很相似。這兩本書甚至形成了我對文學、對小說的概念。我的父親見我反複地看這兩本書,就也拿去看。他是看過《三國》《水滸》《紅樓夢》的。看了這兩本書,問我:“這也是小說嗎?”我看過林琴南翻譯的《說部叢刊》,看過張恨水的《啼笑因緣》,也看過巴金、鬱達夫的小說,看了《獵人日記》和沈先生的小說,發現:哦,原來小說是可以這樣的,是寫這樣一些人和事,是可以這樣寫的。我在中學時並未有誌於文學。在昆明參加大學聯合招生,在報名書上填寫“誌願”時,提筆寫下了“西南聯大中國文學係”,是和讀了《沈從文小說選》有關係的。當時許多學生報考西南聯大都是慕名而來。這裏有朱自清、聞一多、沈從文——其他的教授是入學後才知道的。
沈先生在聯大開過三門課:“各體文習作”“創作實習”和“中國小說史”。“各體文習作”是本係必修課,其餘兩門是選修,我是都選了的。因此一九四一、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年,我都上過沈先生的課。
“各體文習作”這門課的名稱有點奇怪,但倒是名副其實的,教學生習作各體文章。有時也出題目。我記得沈先生在我的上一班曾出過“我們小庭院有什麽”這樣的題目,要求學生寫景物兼及人事。有幾位老同學用這題目寫出了很清麗的散文,在報刊上發表了,我都讀過。據沈先生自己回憶,他曾給我的下幾班同學出過一個題目,要求他們寫一間屋子裏的空氣。我那一班出過什麽題目,我倒都忘了。為什麽出這樣一些題目呢?沈先生說:先得學會做部件,然後才談得上組裝。大部分時候,是不出題目的,由學生自由選擇,想寫什麽就寫什麽。這課每周一次。學生在下麵把車好、刨好的文字的零件交上去。下一周,沈先生就就這些作業來講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