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在聯大開過三門課:各體文習作、創作實習和中國小說史。三門課我都選了——各體文習作是中文係二年級必修課,其餘兩門是選修。西南聯大的課程分必修與選修兩種。中文係的語言學概論、文字學概論、文學史(分段)……是必修課,其餘大都是任憑學生自選。詩經、楚辭、莊子、昭明文選、唐詩、宋詩、詞選、散曲、雜劇與傳奇……選什麽,選哪位教授的課都成。但要湊夠一定的學分(這叫“學分製”)。一學期我隻選兩門課,那不行。自由,也不能自由到這種地步。
創作能不能教?這是一個世界性的爭論問題。很多人認為創作不能教。我們當時的係主任羅常培先生就說過:大學是不培養作家的,作家是社會培養的。這話有道理。沈先生自己就沒有上過什麽大學。他教的學生後來成為作家的,也極少。但是也不是絕對不能教。沈先生的學生現在能算是作家的,也還有那麽幾個。問題是由什麽樣的人來教,用什麽方法教。現在的大學裏很少開創作課的,原因是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教。偶爾有大學開這門課的,收效甚微,原因是教得不甚得法。
教創作靠“講”不成。如果在課堂上講魯迅先生所譏笑的“小說作法”之類,講如何作人物肖像,如何描寫環境,如何結構,結構有幾種——攢珠式的、橘瓣式的……那是要誤人子弟的,教創作主要是讓學生自己“寫”。沈先生把他的課叫做“習作”“實習”,很能說明問題。如果要講,那“講”要在“寫”之後。就學生的作業,講他的得失。教授先講一套,讓學生照貓畫虎,那是行不通的。
沈先生是不讚成命題作文的,學生想寫什麽就寫什麽。但有時在課堂上也出兩個題目。沈先生出的題目都非常具體。我記得他曾給我的上一班同學出過一個題目:“我們的小庭院有什麽。”有幾個同學就這個題目寫了相當不錯的散文,都發表了。他給比我低一班的同學曾出過一個題目:“記一間屋子裏的空氣!”我的那一班出過些什麽題目,我倒不記得了。沈先生為什麽出這樣的題目?他認為:先得學會車零件,然後才能學組裝。我覺得先做一些這樣的片段的習作,是有好處的,這可以鍛煉基本功。現在有些青年文學愛好者,往往一上來就寫大作品,篇幅很長,而功力不夠,原因就在零件車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