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五多點鍾吧,我爸爸就起了床,蓬亂著頭發,套一件滿是破洞的汗背心,一個人站在敞開的窗戶前,一邊大口抽煙,一邊心神不寧地往外麵的街道上看。
隔著一條窄街,正對我們家窗戶的,是瘦子小李的售報亭。小李才二十出頭,卻不知道怎麽得了尿毒症,每星期都要去醫院做一次透析。我弄不明白什麽叫“透析”,我爸爸說,就是用一根管子插到人身上,把血抽出來,在機器裏麵洗一遍,洗幹淨了再輸回去。我覺得爸爸的解釋非常不全麵:第一,人的尿液裏有了毒,洗血幹什麽?要洗也該洗尿。第二,血是一種**,**怎麽洗?一洗不就跟水全混到一塊兒了嗎?好比水裏有墨汁,你能把墨汁洗了把清水留下?這兩個問題我爸爸一個也答不出。可是他非但不生氣,反而誇獎我:好小子,腦袋真不是白長的,比你爸強!好好念書吧,書念好了就什麽就知道了。
我爸這話也外行,世界上的知識千差萬別,一個人不可能通吃一切,就比如愛因斯坦,書念得夠好了吧,可他能發明那個什麽“相對論”,卻沒法寫出一本《哈利·波特》。
可我不跟我爸爸較真,不管怎麽說他總是盼我好。
小李有尿毒症,吃不得辛苦,自然不能像平常人那樣打苦工掙錢,家裏人想法幫他擺個售報亭,捎帶著賣些飲料磁卡盜版碟,好歹賺幾個,讓他能夠心安理得地吃上一碗飯。
我爸盯著售報亭,莫非想買報?可是才五點多鍾,報亭根本就沒開門。再說了,這個時候的報紙,大概還沒有從印刷廠的機器上取下來呢。
我們家裏一共就兩個小房間,我爸爸洗臉刷牙的動靜又特別大,他一起床,全家人個個不得安生。我媽媽倒是習慣了早起,我大姐二姐就不樂意了。大姐餘香睡眼矇矓地抱怨:“爸還讓不讓人活啊?熱死人的天,半夜才睡著,中班還得去站八小時櫃台!”二姐餘朵幹脆赤了腳下床,怒氣衝衝地穿過外屋去廁所,咣啷一聲關上廁所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