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烈日,我在半小時之內第二次爬上熱浪滾滾的人行天橋,沿著來時的那條路線回家。
天橋上這會兒多了一個擺地攤賣雜貨的,一個盤著兩條腿向路人討錢的。賣雜貨的人戴了一頂好大的草帽,還戴著一副圓不溜丟的墨鏡,不知道是因為怕曬還是怕別人認出來。討錢的那個每當有人路過,就遠遠地伸出手,一句話不說,等著人家掏口袋。我反正沒有錢給他。再說了,他的那兩條腿未必真是不能走路,連電視新聞裏都反複講,騙術太多,老百姓們不要輕易上當。
走過大土坑時,我忽然想到了疤眼王成的棋攤和那兩個貌似忠厚的外地人。王成信誓旦旦拍胸脯說,那兩個人是從五台山上下來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幾百裏幾千裏的路,跋山涉水跑到我們天使街,擺明了不是善茬兒,不撈上一大筆怎麽可能收手?我不願意看到爸爸輸棋之後麵紅耳赤的樣子,那會讓我心裏難受。即便爸爸沒輸掉錢,他當媒子招引別人去賭,別人輸了錢,我心裏也不舒服。我想,我長大了要是能當兵,我就拎把槍過來把這個該死的棋攤掃個天翻地覆,不準疤眼王成這樣的人渣明裏暗裏害人。
因為惱恨疤眼王成,所以我從土坑旁邊兜了一個大圈子,避開天使街,從藍天街的另外一頭繞回家。
拐過院牆,才看到爸爸已經先到家了。到家卻不上樓,坐在院裏一個坍塌了大半又長出野草的水泥花壇上,一個人,悶頭抽煙。
“爸!”我喊他。
他“嗯”了一聲,不抬頭。毫無疑問,不抬頭是因為不好意思麵對我。他回來這麽早,原因隻能有一個:兜裏沒有本錢了,輸光了。早晨我明明看見他從我媽的那個十字繡的錢包裏拿了幾百塊錢,現在好了,錢進了疤眼王成和那兩個外地人的口袋了。這麽快的時間,這麽摧枯拉朽的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