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真正地開始了。我和我的死黨:孟小偉、成泰、羅天宇,我們有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可以像一群快樂的鳥兒一樣,在天使街區這個大人允許的範圍裏,自由自在地轉悠和撲騰。我們也有暑假作業,但是不算太多,完全可以在最後一個星期中加班加點趕出來。我們的父母不會想到送我們去上各種補習班,他們自己從前沒上過,現在照樣生活得好好的,既然是這樣,幹嗎花錢給自己的孩子找罪受?所以,當報紙上和電視裏一條聲地抱怨小學生負擔太重時,我們嘻嘻哈哈偷著樂。
孟小偉到我們家裏來找我,鬼頭鬼腦提供消息說,他看見我們的語文老師丁文華在菜場賣菜了,一屋子扯著喉嚨吆三喝四的男人女人中,隻有他最特別,戴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地站在一堆瓜菜前,就像那個釣魚的薑太公那樣,光等著別人問價,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講。
“他不行,”孟小偉十分內行地下結論:“他這麽害羞,還想做生意?他要不賠本,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然後他又說,他已經囑咐了他媽:從今往後去菜場,隻準買那個瘦高瘦高的四眼兒叔叔的菜,不準買別人家的,再便宜也不能買。“算我幫他一把啦,終歸是我的老師啦。”他嘭嘭地拍著自己胸脯。
這就是我喜歡孟小偉的原因:他嘴巴有點損,心腸絕對好。
第二天大清早,我起床之後,早飯也沒有吃,先奔菜場。我怕我去遲了菜場要歇市,見不著丁老師。
天使街菜場大概是我見過的最簡陋最省工省料的建築了,四麵柱子一豎,搭個頂棚,再擺一圈兒半人多高的案板,妥了。為了多收租金,案板擺得密不透風,巴掌大的空隙也沒有,菜販們在這裏做生意,人怎麽進去呢?要拱腰從案板下鑽進去,或者抬腳從案板上跳進去。進去之後,每人在案台上擺一台電子秤,擺一個裝零錢的鐵皮盒,再摞起紅的綠的紫的白的各色瓜果蔬菜,生意就紅紅火火做起來了,一點兒也不比有門有窗戶的正經菜場差,甚至還來得更加敞亮和透氣。壞處也有,就是冬天讓人冷得不好受,買菜的和賣菜的,全都低頭縮肩噝噝哈哈,耳朵長凍瘡手腳裂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