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夢。
我住在少年時代住過的簡易平房中,鄉村教室那樣的平房,長長的一排,有帶簷的走廊,牆和地麵的色調灰暗沉悶。夢中無風無雨,卻莫名地有一種陰冷的瑟縮。我接到我母親的電話,要我把她的存折找出來,送去給她。實際上,在現實當中,我母親隻要出門,存折之類都是放在我這兒的,我家裏有一隻小小的保險箱,比較可靠。在那個奇怪的夢境當中卻不是這樣,我的存折、我母親的存折、我所有重要的文件都莫名其妙地藏在平房走廊下的麥地裏,在那些茂密生長的麥苗下麵,和莊稼的根須纏連在一起,成為土地的一個內容。我接到電話之後,就找了一把鐵鍬,下到麥地裏挖存折。天色灰蒙,四野無人,世界無聲。我走到埋藏我母親存折的地點,翻開麥苗,沒有發現我要找的東西。繼續深挖,還是沒有。我愣住了,懷疑是不是我的記憶有誤。於是我試著尋找出我自己的存折,我的那些銀行卡、國庫券、股票交易卡、房產證、學位證書、職稱資格證書……我把教室麵積那麽大的麥地翻了個遍,綠茵茵的麥苗被我倒騰得枝殘葉碎,但是所有要找的東西都不見蹤影。它們像滲入泥土的空氣,像麥地追施的肥水,像土壤中的化學元素,就那麽在我的腳底下倏忽而去。
我站著,在一片殘敗的麥苗當中。我心跳如鼓,汗流如水,又口幹舌燥。我試圖喊叫,用喊聲把我的驚恐傳遞出去,卻是用盡力氣也喊不出聲音。我清楚地體驗到一種瀕死感,沒頂之災降臨時候的絕望。
我把我的寶物丟失了。
我把寶物丟失在故鄉,我童年和少年生活的地方。
我不光丟失了我的寶物,我還丟失了我母親的。我如何向我的母親交代?
在那個奇怪的夢境發生之後,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的上午,我在陽台上整理報紙,忽然聽到樓下小區花園裏有老太太們聚會聊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