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虛無感,是古典中國的一種普遍感傷,自從孔夫子站在水邊感歎“逝者如斯夫”,一代一代的中國人,翻來覆去在感歎時間像流水的虛無,但就像張愛玲說的,也就到此為止,不再往前了。充其量加一點“珍惜時間”的教訓,好像不會走得更遠。但蘇東坡《浣溪沙·山下蘭芽短浸溪》這首詞走得很遠,發出了很特別的聲音,在中國古代的詩詞裏比較少見。
蘇東坡有一篇《遊沙湖》,記錄了這首詞的寫作背景。蘇東坡在黃州,想要買東南邊沙湖的田,就去那裏考察,路上淋了雨,就是《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寫的情景。回來後蘇東坡就生病了。他聽說麻橋有一個叫龐安常的聾醫,醫術很高明,就去那裏求醫。龐安常悟性很高,隻要寫幾個字,他就知道你的意思是什麽。蘇東坡和他開玩笑說:“我是以手為口,靠寫文章來表達,而你是以眼睛為耳朵,用眼睛來聽,都不是尋常的人。”
病好了之後,蘇東坡就和龐安常一起去遊覽清泉寺。寺廟在蘄水鎮外兩裏左右,那裏有王羲之的洗筆泉,泉水清甜,下麵就是蘭溪,溪水是往西邊流的。這個現象一下子觸動了蘇東坡,因為水都是往東流的,不可能往西流,但眼前實實在在向西流淌的溪水,卻告訴蘇東坡,你以為不可能的事,其實也是有可能的。於是,蘇東坡就寫了這首詞:
浣溪沙·遊蘄水清泉寺
遊蘄水清泉寺,寺臨蘭溪,溪水西流。
山下蘭芽短浸溪,鬆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
山腳下溪邊的蘭草剛剛抽出嫩芽,浸泡在溪水之中,鬆樹之間的沙石路,潔淨得沒有一點泥土,已經黃昏了,雨聲蕭蕭,杜鵑鳥在鳴叫。
誰說老了就不會再年輕了呢?你看門前的水,尚且能向西邊流去,我們又何必總是感歎時光流逝,感歎自己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