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成仇

從風光無限的京官生活一下子跌落塵埃,屠隆覺得就好像置身於一個不真切的夢裏。生活的困頓不去說它,最難忍受的還是世人的白眼,尤其是來自那些不明底細的故交舊友的非議。

文壇領袖王世貞一向視他為“真才子”,算是很看重他才華的,此案一經發布,就斷定屠隆是被自身的才華給害了,以不無沉痛的語氣感歎說,即使把屠隆老家寧波東錢湖的水全部起底,也洗刷不掉“文人無行”四字。王世貞之弟王世懋,早年也算是與他意氣相投的,從青浦時期到京城,往來從不中斷,一聞聽他削籍東歸,連寫去的長箋也無片語回複,真正是棄他如遺跡。還有一個訂交很早的老友,即日後出任內閣首輔的王錫爵,聽說屠隆因“**縱”被逐,也是寧信其有,不做任何聲援。這幾人論職務、論官場聲望都遠在自己之上,關鍵時刻怎麽就不肯出頭替自己說幾句話以正視聽呢?

最令他痛心的是同鄉詩人沈明臣的反目。沈從未考中功名,布衣終身,以耀眼的詩歌才華名動東南,與當時文壇名流都有結交,兩人雖同為浙東鄞縣人,神交十年卻從未一晤。1564年,兩人在南京兵部尚書張時徹家中首次見麵時,皆有一時瑜亮之感,一個稱對方“李白再世”,一個誇對方“真非常人”,自此互引為知己,經常一起詩酒唱和。沈明臣一副名士做派,一年到頭,不管是出門還是會客,總喜歡穿各種款式的紅衣,人稱“緋衣公”。兩人關係熟絡後,屠隆曾打趣說沈的紅衣有各種效用,春衣用以騎馬,夏衣可以擁妓,秋衣用以垂釣,冬衣用以賞雪。屠隆任職青浦時,沈明臣在萬曆七年、八年(即1579年、1580年)至少有三次和朋友們一起來看望過他。屠隆記得最真切的一次是萬曆八年四月,恰逢長子出生,沈明臣與馮夢禎、沈懋學聯袂至青浦,送了賀生禮物錦褓、金釧及洗兒錢,還吃了滿月酒,兒子的小名阿雲,還是沈明臣給取的。那天酒酣耳熱,初為人父的屠隆問幾個朋友,兒子取啥小名為好,思路敏捷的沈明臣接口就說,青溪,雲間地,此兒雲間生,當小字阿雲……沈明臣經濟拮據,屠隆經常從可憐的一點俸祿裏拿出一點接濟他,後來到了京城,也常給老家的沈明臣寄各種物品。這次栽大跟鬥罷了官,他也是第一時間寫信告訴了沈明臣,告知他待河水解凍後就南行回家,隻是郵路梗阻,這封萬曆十二年(1584)十一月十七日發出的信,等到沈明臣收到已是第二年的梅雨季節了。沈明臣訝其遲來,寫信又不知寄往何處,寫了一首詩表達盼歸的急迫心情,在詩裏他把屠隆比作詩人杜甫,把自己比作錦裏先生,說自己和家鄉的父老已經準備好了美酒,歡迎屠隆早日歸來。“他鄉縱好難留滯,稚子朝朝遣候門”[102],自家兒子好差遣,天天派去門口看有無人來,卻總是失望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