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從愛河急猛回頭”

可是這隆隆滾動的欲望戰車怎生刹得住?說是“月隨雲走,月竟不移,岸逐舟行,岸終自若”,似乎這個修持者已經掌握了攝心煉性的無上妙法,對待俗世生活已有足夠的定力了。但他自己也明白,這一切就像一張薄紙般脆弱,真正能讓自己燃燒,讓身體裏的每個毛孔都激動僨張的,還是那些男旦、歌童、小唱,是戲台上的歌吹和激越叩動的檀板。看起來陪伴自己的隻有家中的老癭瓢、長頸膽瓶和貝葉上的經文,可是夜半的夢裏,常常把自己驚醒的還是騎著馬跑進春天深處的那個俊俏少年。如果時間能夠穿越,付出多大的代價他也要回到從前的自己。談玄說佛原是不得已,裝點一下門麵也就行了,用得著像一個苦行僧一樣持戒守律,搞得自己了無生趣嗎?

1599年,屠隆重遊鬆江府,與馮夢禎、陸君策等一幹友人遊於天馬湖,後來馮夢禎在他的《快雪堂集》中以一種頗不以為然的語氣說:“長卿名為入道,不再吃葷食,但我看他有酒就喝,有肉就吃,身邊從來沒缺過孌童和女人。他還向我吹噓,說一晚上可以度十男女而不疲,真是太可笑了。”[111]言下之意,這個人雖然跌過一個大跟頭,放誕風流的本性卻一點也沒收斂,所謂“習氣難除,情障難斷”是也。據陳繼儒說,差不多同一時期,屠隆還帶著他的家班在蘇州、無錫一帶演出。無錫名士鄒迪光特別喜歡《曇花記》一劇,還特意寫信給屠隆邀他前往家中做客。時人以一種近乎誇張的語氣說,此人家裏都要窮得揭不開鍋了,還沒日沒夜和一幫聲伎伶人混在一起,行事真是太出格了。[112]哪知道屠隆晚年的生計全在這裏了,“金閶城邊暮飛雪,朔風如刀凍如割”,獻藝乞米,忍饑挨凍,這滋味也不是那麽好受的。

他還夢想著寫一本把世界上所有知識都囊括其中的奇書,他多次說到,計劃中的這本書將有非常宏闊的視野,“遊覽八荒,參合三教”,網羅宇宙古今,探究微言奧義,既有人生義理的思辨(“深明天人之際”),又有世相的觀察,還要搜考奇聞、記述靈跡,一旦完成,將是一部徹底破解人生障蔽的偉大著作。這種博學式的態度使他對遭遇到的人和事都保持著足夠的好奇,一有機會就跑出去廣采見聞。他說為了寫成這部終極之書,十數年間不知有多少回半夜驚醒握筆疾書,有時寫著寫著,那些石破天驚的發現都要把自己驚出一身汗來。他把這部冀之以不朽的著作定名為《鴻苞》,自稱有三十卷之多,雖然全書在1589年前後已經基本完成,但因資金闕如,到他死前也沒有付梓。刊刻不了的另一個原因,是書中充斥了太多離經叛道之語,據讀過此書一些片段的人說,全書體例混亂,言語放誕而又駁雜,是與叛逆派作家李贄的《焚書》差不多的一類書。倒是其中雜談文房清玩之事的《考槃餘事》四卷,他在世之日就以小冊子的形式風行於世,成為追求生活品位的文人雅士案頭必備書。這本書從書版碑帖到書畫琴紙,乃至筆硯爐瓶、器用服禦之物,一一加以詳載,可稱是那個時代的奢侈品鑒賞大全。可知他的耳朵一邊聽著梵唄和風聲,最搖動心思的還是塵世間的那點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