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螻蟻之愛

以後幾年裏,他的寫作呈現出越來越頻繁的對夢境的喜好。既然愛情如此稍縱即逝,那極度炫目的美如同照亮天空的煙火倏忽不見,既然人性是如此的不完滿,“不完滿是我們的天堂”,那麽,把愛情放到人生短暫的大命題下去考量,會是怎樣一副形相?

1599年完成的《南柯記》取唐人傳奇中遊俠淳於棼夢入大槐安國一節,看人生紛紜,直似槐國蟻穴。是劇改編自唐朝李公佐的小說《南柯太守傳》,說的是淳於棼有一次酒醉後做了一個夢,夢見被邀進槐安國,與公主瑤芳成婚,官至南柯太守,二十年政事開明,戰績驕人,後命運急轉直下,公主病亡,朝中誹謗四起,淳於棼回到故鄉,醒後尋找槐安國所在,發現即是自家附近古槐樹下的一處蟻穴。

從這本戲的三出主戲《情著》《轉情》《情盡》來看,淳於棼與瑤芳公主的情愛故事正如同這枚甘美多汁的水果的果仁。夢境的幻象起於有情,起於情欲,正緣於此,湯在改寫這個籠罩著死亡陰影的唐朝故事時注入了自己哲學式的思辨,他除了要借螻蟻傳達出人生如夢的虛幻感,更要把主人公離情去欲、追求永恒價值的曆程令人信服地展現出來。為了達此目的,他把原著小說裏隻出現一次的契玄禪師的戲份加大了,把生活中的朋友真可和尚的影子投射到了這個角色身上。契玄禪師的前身是達摩祖師跟前的一個侍者,五百年前的一次意外,他不小心傾翻了蓮燈,把沸油潑進蟻穴,燙死了前來聽經的四萬八千隻螻蟻,他再世為人,就是為了超度這些蟻群,讓它們升天以了宿孽。戲的第七出《偶見》中,淳於棼在寺院遇見一個槐安國的使者,他幫助這個螻蟻所化的女子把汗巾兒掛在了竹枝上,不由得心旌搖**。在下一場戲《情著》裏,他向契玄禪師問起煩惱的根源,禪師講解了一通佛法,也不知他有沒有聽進去,卻拾得了小犀盒兒裝著的一枚金釵,那是槐安國瑤芳公主的一枚頭釵,他由此“癡情妄起”,一腳踏進了夢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