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湯顯祖完成了他所有預想中的寫作計劃的萬曆二十九年(1601),京城又是三年一度的吏部大計。按明朝官製,大計中凡犯有貪、酷、浮躁、不及、老、病、罷(疲)、不謹的八等官員,將分別給以革職、閑住、致仕和降調的處分。湯本已離職,是否參與大考本在兩可之間,卻有人別有用心讓他名列其中,最後以“浮躁”的罪名落了個閑住的處分。離職閑住已三年,這一遲來的處置讓他不無啼笑皆非之感。既然仕進的道路已經斷絕,他就索性以“繭翁”自號了,在一個個繭裏編織傳奇的夢。這一年他五十二歲。
直到去世,此後的十五年裏他再沒有寫作新的傳奇,就好像那幾個臨川舊夢已把他的**燃燒殆盡了。他的目光投向了文壇更新的一撥人身上,盡管在地理空間上他最遠隻到南昌,但他的思緒卻隨著信件穿越南方北方,與之鴻雁往返者既有身在京城翰林院的文壇新人董其昌、錢謙益、陶望齡,有這個時代最優秀的小品文作家陳繼儒、王思任、譚元春和著名的白話小說《拍案驚奇》的作者淩濛初,更有他的作品的擁躉者黃汝亨、張師繹等人。而令他最為看重的是一個叫張大複的盲作家(即著名的《梅花草堂筆談》的作者),還有一個叫李至清的江湖氣很重的年輕人。
李至清是在1606年以一個僧侶的裝束來到臨川拜訪玉茗堂主人的。但這個自稱來自江陰的家夥並不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和尚,主人留他吃齋,他竟嚷著要喝酒,正是此人身上的叛逆氣質引起了湯的注意。在交談中,李至清約略介紹了自己的經曆,早年在常熟和錢謙益一起結茅讀書,後來在蘇州堯峰剃度,還有過短暫的從軍經曆。席間,李至清問湯顯祖都有哪些詩友,天下之大又有哪一些人物值得去結交。湯回答說,自己的老師是羅汝芳先生,真可和尚是方外友人,都不算什麽奇人,真可身上有俠氣,當今行不通,看來你最適合走的還是羅先生那條路。李至清聽了,就一個人跑到南城從姑山去拜了羅先生的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