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同手上流傳至錢宜的那一卷《牡丹亭》,因時日漶漫,竹紙斜裂,猶有殘缺,錢宜非常渴望她和兩位“姐姐”為此書所寫的評注能夠正式麵世,畢竟這裏麵寄寓著她們太多的淚水與歡笑。她認為,這不僅是對逝者的懷念,彌補她未能與她們結識的遺憾,更能夠借此使自己成為她們真正的知音。她對丈夫說,當年小青為這本書寫過評跋,被善妒的大婦一把火給燒了,隻留下淒美欲絕的幾句詩,想起來多麽可惜。現在我家這本《牡丹亭》,陳阿姊評注了半本,談阿姊又續寫了後半本,但外人都以為是你寫的,要是她們地下有知,該有多遺憾啊!她表示,願意變賣隨嫁的首飾珠寶,資助把這部書稿刻版印行於世。她丈夫似乎給說動了。[163]
1693年冬天,這本由三個女人共同創作的文學評論集已經編得差不多了,在正式送交出版商之前,錢宜還想和丈夫一起用談則的原稿最後審校一遍書稿。那天黃昏,下了一陣雪粒兒,室內空氣很冷,為了祛寒,夫妻倆在燭台上溫了一壺酒。隨著天色在紙頁上一點點暗去,氣溫越來越低,屋外園子裏響起了竹枝壓折的哢嚓聲,錢宜“呀”了一聲,抬起頭說,這會兒必定下大雪了。推開窗,果然外麵大雪紛紛揚揚,院子裏光禿禿的樹枝也都粉妝玉砌。吳吳山急奔出門,手裏還抓著那本在校改的書稿,就在園中欣喜地張開手臂,臨風狂叫,像一個孩子一樣。
夫妻倆在雪中追逐打鬧著,不知哪個先聞到了一陣焦糊的煙味,回頭一看,那煙竟是從屋裏飄出。原來就在他們在雪地上忘形之際,室內的燭花爆落紙上,引燃了案上攤開著的那部談則的原稿。他們大呼小叫著衝進屋裏,卻找不到可以滅火的東西,隻得眼睜睜地看著火苗躥上來,吞噬桌上的所有物件。還是吳吳山急中生智,一把抓起燭台上溫著的那壺酒,嘩地灑在桌上。火很快澆熄了,兩人卻再無玩雪的興致,等到抖索著手重新點亮蠟燭,這才傻了眼,燒焦的桌子上酒液橫流,談則的那部手稿早就半成灰燼,燭台上的融錫淌下來,與那半部殘稿板結在一起,分也分不開。夫妻倆叫來仆人,在花園牆邊一棵梅樹邊挖了一個坑,又找來一幅生絹,把這些殘卷全都細心地包裹進去,埋在了樹下那個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