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一縷香魂

對缺愛的女人們來說,閱讀已成了一樁宗教式的行動,她們以一種燈蛾撲火般的決絕投入虛妄的愛情世界,如同獻祭一般,宣示她們對壓抑的人生的反抗。下麵的這則故事表明,這種過分投入的閱讀往往是致命的。

少女陳同,字次令,是安徽黃山人,許配給杭州人吳吳山為妻。她是一個戲迷,經常沉浸在《牡丹亭》中不可自拔,她從哥嫂那裏得到一冊裝幀精良的《牡丹亭》後,經常在上麵寫寫注注。陳同的母親看她罹病後還熬夜讀書,出於對她健康的擔憂,索性把她的書全都沒收燒掉,但這也沒有阻止陳同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終於,她在婚禮舉行前不久死去了。從沒與她見過一麵的未婚夫聞聽噩耗,悲慟欲絕,接連三個晚上夢到她,並寫下了一首《靈妃賦》紀念她。後來陳同的乳母前來相見,告訴他陳同生前的形容相貌,竟然與吳吳山夢見的十分相似。陳同的乳母還帶來了壓在枕下沒被燒掉的《牡丹亭》第一卷(她用來壓花樣本,瞞過了主家母的眼睛),上麵淚跡斑斑,還有陳同生前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這個老嫗把躲過火光之災的一卷書作價一兩銀子賣給了這個不幸的未婚夫,隨同帶去的還有一雙作為紀念物的鞋子,那是陳同待字閨中時為未來的姑婆親手做的。

吳吳山[159]也是個戲迷,他雖然沒有中過功名,但在杭州的文藝圈也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與當時的著名作家王世貞、陳維崧都有交往,與詩人毛先舒做過鄰居,據說還評點過劇作家洪昇的《長生殿》。他的酒量很好,喝醉了就在市井上罵街,人也見多不怪。他非常喜歡陳同寫在《牡丹亭》頁邊的那些小批注,雖然這些批注多處塗改過,但還是可以看出作者才情飛揚,尤其是那些充滿禪式頓悟的文字更讓他對亡妻的文學才華欽佩不已。他評述陳同的這些碎片式文字“亦癡亦黠,亦幻亦禪”,對劇中人又有著深切的體認。對於在爐火中消失的此書第二卷,他感到非常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