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賓這一回沒有看走眼,這半卷還帶著火燒的痕跡的“剩山圖”,果然是世所罕見的藝術珍寶,此圖到達他手上之前,已經在世上沉浮了三百餘年,走過了一段堪稱離奇的經曆。
時間閃回到1347年,這年秋天,畫家黃公望與僧人無用法師同遊富春山。這裏是他五十歲開始就隱居的地方,對著滿山秋色,他興致勃發,答應作一幅《富春山居圖》送給無用。但黃公望是個閑不住的人,一年中大半日子都在外麵跑,這幅他答應的畫,直到三年後他回到鬆江才畫成。
作此畫時,黃公望已年近八旬。他學畫雖晚,卻出手不凡,師法董源、巨然,又出乎其上,藝術史家公認他的一手山水“千丘萬壑,愈出愈奇,重巒疊嶂,越深越妙”。這件晚年的作品聚集了他畢生功力,畫卷為六接的紙本,即由六張紙連綴而成,展卷但見樹木蒼蒼,峰巒疊翠,沙汀、村舍、平坡、亭台、漁舟、小橋等皆疏密有致,把初秋時節浩渺連綿的南方山水以一種魔力般的筆觸表現得淋漓盡致。原來,黃公望輟筆不畫的三四年間,這幅畫一直在他胸中醞釀、發酵,終竟噴薄而出了。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長卷首段《剩山圖》
這樣一幅嘔心瀝血之作,無論布局、筆墨,還是行家稱道的以意使法的運用上,都堪稱無上妙品,它散發的光芒焉知不會招來射利者貪婪的目光。所以,當1350年的某一日,無用法師從黃公望手中接過此畫卷時,就對畫家說出了他的憂慮,他擔心這幅畫將來的命運,有朝一日可能會淪落到巧取豪奪者之手。[180]
無用在世之日,這樣的事沒有發生。此後一百餘年間,由元入明,皇帝換了一茬又一茬,不管是在血腥的洪武、永樂朝,還是天下承平的宣德年間,這幅畫都沒有再出現,就好像它在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了一般。直到明中葉成化年間,它終於驚鴻一現,在輾轉多人之手後,這幅畫落到了蘇州名畫家沈周手上。無用當年擔憂的事開始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