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年後,一代名樓已成墟裏孤煙,已很少有人知道。項元汴生活的那座南方小城曾經叫秀水、嘉禾,項元汴喜歡的那個古稱“檇李”更是無人再提起。當年閣主人摩挲把玩的古物、珍玩卻仍在塵世間行走,它們有的散入市井,有的成為皇宮庋藏,也有的安靜地躺在博物館的箱櫃或陳列架上。冥冥之中,它們好像都在等待一個神秘的指令,等待著某個月夜響起一陣嘯聲,它們好拔腳趕往瓶山腳下靈光坊的項氏舊宅。但它們的舊主人早已經不在了,甚至他的骨殖都被人偷去了。
物比人更長久,是因為時間已讓它們成為精靈。
在幾乎人人都有可能成為作家的晚明,項元汴沒有留下一部藏品著錄真是藝術史上的一件憾事。或許他曾經寫過這樣一本書,但在後來的戰亂中被毀了。這一切我們都不得而知了。雖則如此,天籟閣的藏品還是有不少見諸明末以來的各種著錄。項元汴在那些經他收藏的字畫上都留下了獨特的印記,少量還有字碼。這樣,盡管過去了將近五百年,憑著這些線索,後世還是可以大致複原項氏藏品的基本規模。
民國年間,曆史學家陳寅恪的弟子翁同文一頭紮進故宮博物院庫房,發現項元汴在那些經他收藏的字畫上都留有印記,一是標上他的字“子京”,或者號“墨林山人”,再就是按照同時代作家周履靖的《初廣千文》的次序進行編碼,書之於每件作品的首尾或四角沿邊位置。前者很好辨識,但也容易被層出不窮的造假騙子鑽空子,弄出一堆贗品迷惑世人,隻有真正掌握了後者的編碼秘密,才算是有了一把進入項氏藏品寶庫的金鑰匙。循著這些線索,翁同文教授複原了這份已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藏品目錄,並由此推算出了項氏書畫藏品的總數為二千一百九十餘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