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詩人商景蘭的幸福生活隨著這一變故也駛入了另一條叵測的河道。按照那個時代對女人的道德要求,她是應該在祁彪佳自沉的那天追隨夫君於地下的,但她沒有。按照她三十年後的回憶自述,她之所以苟活於世,是要在亂世中把她與祁彪佳的三個兒子拉扯大。而這,是丈夫臨死前給自己的一份遺書中千叮萬囑的。
這麽多年,這封不舍與疑慮間或有之的《別妻室書》,她都可以一字不易地背出來了:
自與賢妻結發之後,未嚐有一惡語相加,即仰事俯育,莫不和藹周詳。如汝賢淑,真世所罕有也。我不幸值此變故,致於分手,實為痛心,但為臣盡忠,不得不爾。賢妻須萬分節哀忍痛,勉自調理,使身體強健,可以區處家事,訓誨子孫,不墮祁氏一門,則我雖死猶生矣。一切家務應料理者,已備在與兒子遺囑中,賢妻必能善體我心,使事事妥當。至其中分撥多寡厚薄,我雖如此說,還聽賢妻主張。婢仆非得用者,可令辭出。凡事須較前萬分省儉,萬分樸實,處亂世不得不爾也。賢妻聞我自決,必甚驚憂,雖為我不起,亦是夫則盡忠,妻則盡義,可稱雙美,然如一家男女絕無依靠何。切須節哀忍痛,乃為善體我心也。世緣有盡,相見不遠,臨別綣綣,夫彪佳書付賢妻商夫人。
所以她在《悼亡》詩中如此這般自坦心跡:“公自垂千古,吾猶戀一生。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丈夫已經盡忠,盡義就是她的本分了,“折檻生前事,遺碑死後名。存亡雖異路,貞白本相成”。
寓園在祁彪佳死後並沒有馬上荒蕪,起碼有十年以上時間,此處還是“芳馨未息”,依舊是祁家人的遊宴之地。這或許是因為鄉人感念祁彪佳當年賑災救荒的種種善舉,也或許是賴於祁氏自沉前改山為寺的保全之功。在這個精致的園林中,商景蘭帶著祁氏的後人與梵唄、鍾聲相伴,很長時間裏還維持著上流縉紳階層的生活方式。說是環佩叮當,繁華未斷,但寓園非複舊亭台,葳蕤的林木正映襯出內心的淒涼來。女詩人的詩作中開始出現強烈的故國之思,這亡國之痛又與身為未亡人的喪夫之痛糾合在一處,使得其詩的格調顯得格外冷寂與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