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出了一樁令老蓮特別煩心的事,甚而影響到了他作畫的心情。事情的緣起是他剛到杭州時,應一個叫馬白生的朋友的請求,為朋友的朋友寫的一本小說《生綃剪》題寫了封麵。不久,一個叫盧子由的錢塘名醫讀到了這本小說,認為是在影射自己,見書封上有老蓮題簽,就認定是他做的,一定要老蓮說個明白。朋友戴茂齊從中說項,證明小說不是老蓮做的,這盧老爺竟像吃了石頭一般,認準了是老蓮在跟他過不去。逼迫不過,老蓮隻好自書一份《辯揭》,央原作者出來認領這部小說,也好讓盧子由老爺放過自己,免遭“粉身碎骨”:
具辨僧人悔遲族姓陳名洪綬謹告:
己醜秋暮,馬白生居士來向悔說,有一友欲刻一書,喚作《生綃剪》,要封麵。我曾將三字臨去把他。他說,合來失款,章老為我寫之。悔此時也不問是什麽書,見是馬白生拿來便寫去,誰知道是小說。還有玄鑒、諸子侄與沐、孔儀、紀南、仲辰居士同見“不問緣由,提筆便寫”這番光景。庚寅秋,盧子由老爺有書下問悔借小說一觀,悔並不曾得聞這書內有觸犯盧老爺一回,心裏想道,他見封麵是我寫的,就疑心是我做的,便老實說是馬白生拿來寫的。奉答蒙盧老爺又回書說,既不出悔手筆,需自出辯揭。悔即作書與戴茂齊,將老爺原書,都與他看。隨即走到茂老家說:盧老爺,悔的老兄弟、好朋友,並無一言兩語,有何仇恨?並不曾曉得履曆根由,不知何人所做。我恨不合為馬白生寫了這幾個字去,把我老相處這等周折。況我生平不曾捏造辭話、小說等項,又不忍壞了心術,折了壽算。況這一二個老兄弟且又無些兒參商。若果如此,必遭天譴。若要出揭,如何措辭,就央茂老去替我一辯。茂老說我即去辯,子翁他是明白的人。秋平也在那裏,便說也不須辯,難道看你手筆不出。便別散。路逢馬白生便埋怨說,是你要我寫了三個字,惹得盧老爺仇恨。白生說,我也不曾見此書。與秋平三人吃醉散去。悔因有周折,不問此書如何長、如何短,丟過一邊。後日去問茂老曾去辯否?茂老說,彼知你無此心腸,也不像你手筆。已後平風靜浪,過了五個月。今年春來數來攻擊,想來恨悔不出辯揭的緣故。悔今不得不哀鳴一語。近來悔要守佛門規矩,不得與人爭是非,受人欺侮,都是功夫。但見盧老爺平生護法,若把嗔作佛事,太多了。悔一粥飯老子,隻得將前後因由一一告訴。若有一句一字瞞心昧己,不但鬼神在上,諸居士們也吃他笑了。稽首哀告縉紳老爺、春元相公、秀才相公、老爹大爺、阿太、阿爹、阿伯:諸位發出慈悲心來,招認一聲“《生綃剪》是我做的”,或者憐悔含冤負屈,免我粉骨碎身也未見得。正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