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燃燒

酒,女人,早年的饑餓,近年的傷時憂身,這一切都像小蟲子一樣慢慢地蝕空了他的身體,五十初度的老蓮已是老態龍鍾。進入老境的他,筆下世界卻如春花綻放,陡然散發出無比燦爛的光華。僅就線條而言,早年他化圓為方,化整為散,走的是粗硬直折的路子,掩飾不住內心的狂躁不安。此時已變為細勁柔和,圓轉一如蠶絲,舒緩得好像若有若無寫出,人稱“高古遊絲”。早年畫山石和器物上的苔痕,色調濃烈,此時著色也更趨古淡了。筆簡、墨簡、色簡,顯見得一顆浮躁的心也走入了簡淡靜虛之境。後世的人說三百年無此筆墨,也即是說他筆下的古雅已經超越唐宋,直追六朝了。

陳洪綬《梅石圖》

老蓮雖自認對繪事盡心,不匆忙畫就去換銀子,但也感慨暮年才真正領悟了畫道,若非賴以養家,自己的成就會更高。他以文章做比,說好畫應該有氣韻、有力量,最好的畫應該像周秦時代的文章,“颯颯容容”,直取其髓,絕無矯飾,那是“神家”之作;[350]“名家”的畫像漢魏之文,能緊扣事物,實實在在地談論;“作家”的畫就像唐宋之文,為了符合法度總要改來改去雕琢不已。他說自己的畫隻是“作家”畫,隻比“匠家”略勝一籌。但時人評他的畫此時已由妙入神、臻於化境了。

陳繼儒《雲山幽趣圖》

1651年,寄寓杭州的陳洪綬似乎已經提前看到了死神的麵孔,此時回顧一生際遇,學仕不成,天地翻覆之際轉為職業畫師,雪泥鴻爪,留下的痕跡為何?麵對生命如飛鴻過空,杳杳無蹤之際,他或覺畫中自有留名傳世之道,在這年春天為林仲青畫的《溪山清夏圖卷》的空白處,他寫下了一段長長的跋語,剖示了自己的美學觀念,檢討時代繪畫得失,並直陳何為畫史的正脈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