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墜島
我凝望著那一片巨大的、躁動的阿德利企鵝的黑白海洋,在我目之所及的每一個地方,都有企鵝與企鵝在互動。每一隻企鵝在自己的社群裏都顯得那麽自在。它們似乎很能融入自己的同類,可我卻從來沒能像這樣融入我的人類同胞群體。我又一次對自己的過去產生了強烈的感受。
有時候,記憶會在你心靈的縫隙裏落滿灰塵,有時它們像影子一樣在你頭頂盤旋,有時它們又會舉著大棒在你身後追趕。
此刻,我想起了喬萬尼,他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嗎?盡管已經過了這麽多年,我的腦海中依然能夠清晰地浮現出他的樣子。我記得他那雙手,很大,有點粗糙。我幾乎還能感覺到他麵頰上那隱隱的胡楂,他的唇印上我的唇,兩個正值青春的少年,成千上萬根神經末梢被喚醒,那麽不滿足。
那個時候,我想象不出世界上還能有什麽比這更強大的力量。但生物學決定了很多事情。我的整個人格,不過隻是一些特殊的化學物質混合後的結果嗎?而愛情隻是一係列的生物節律,是大腦電脈衝的集合嗎?是激素分泌過多?也許吧,也許在某些情況下,被我們稱為“愛”的這一煉金術被強化了—比如,被一個陽光明媚的漫長夏天強化了,被少年的叛逆和戰爭帶來的極端悲劇強化了。也可能是這樣吧。
我和喬萬尼,要是那時我們能被允許在一起,事情又會怎麽樣呢?我們之間還能保持這樣強大的吸引力嗎?抑或正是時代的瘋狂,正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是被禁止的,我才會那樣深深地愛著他?現在我已經這麽大歲數了,也看夠了人情冷暖,很可能這才是事實。
他也許沒能在戰爭中幸存下來,也有可能他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國家,就像大多數戰俘那樣。我能想象,他現在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了,彎腰駝背,滿臉皺紋,或許還抽著煙鬥,在地中海的橄欖樹林裏散步。他是否也會想起他在許多年前愛過的那個英國女孩呢?他的想象力再瘋狂,應該也不可能想象得到,她此刻正在遙遠的南極,與三個年輕的科學家和5000隻企鵝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