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絕境,他還能為別人著想。
夜訪周少棠,回來由自己身上的寒意想到今年的施棉衣、施粥飯的善舉應該照往年一樣盡量辦起來。而對於自己已經倒閉關門的生意,他卻並沒有多少放在心上不能釋懷的。他並不怕官府查抄,因為公款有典當做抵,可以補齊,因而他可以不管。他更放心不下的是,在沒有清理之前,私人的存款不知能夠以幾折償還。用他自己的話說:“一想到這一層,肩膀上就像有千斤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由此也使人想到,胡雪岩常常掛在口頭上的那句“不能不為別人著想”的話,確實並不是他標榜自己的生意人的冠冕之辭。其實,胡雪岩夏天施茶施藥,冬天施棉衣施粥,另外還施棺材,辦育嬰堂,設義渡,甚至都不是因為所謂“為善最樂”,他隻是覺得發了財就應該做好事,就好比每天的吃飯睡覺,例行事務,應該的,也就無所謂樂不樂了。在他心裏,這些善事、好事,如果一定要刻意去做,實際上也就失之於矯情了。
一個舊時代的商人,一個自稱隻知道“銅錢眼裏翻跟頭”的商人,能夠在徹底輸光的時候如此瀟灑地“認”了,實在是相當不錯了。
商場上沒有常勝將軍不倒翁。任何一個馳騁商場的人,都要做好輸的心理準備,都要有贏得起也輸得起的心性。而事實上,隻是贏得起還不能算是漢子,隻有輸得起——輸得灑脫,輸得誌氣,才是真正的漢子;隻有能夠抱定“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的宗旨,且能真正參透個中玄機,輸了還能站得住,才能成為真正的漢子。
胡雪岩認為一個生意人要輸得起,最重要的,大約還是要對於“錢財身外物”這句老話,有真正屬於自己的體驗。說起來,所謂“錢財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幾句話,人人會說,也人人都懂,但事實上當人們真正麵對錢財得失時,要能真正灑脫地將錢財看成是身外之物,又談何容易!即如胡雪岩,如此灑脫倜儻的一個人,也說自己的所謂看得開,隻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話。這也不難理解。常人切於己身的苦與樂,很大程度上都與這身外之物有關,哪能那麽容易就輕飄飄地將它視如糞土?譬如我們都知道人是一定要死的,但我們卻也總在希求長生,“凡可以久生而緩死者無不用”,而且還一定要“至於無可奈何而後已”。口中說說是一回事,懂得道理是一回事,但真正麵對現實做去的時候,則往往又是另外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