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寶玉棄家出走當和尚的事,過了好些天才傳到鶯兒等耳朵裏。彼時鶯兒被裁減後,同秋紋、玻璃、翡翠、春燕、佳蕙幾個被關在一處下人屋裏,等待再一步發落,先令他們每日給忠順王府、仇都尉府作活計,佳蕙單管描畫刺繡樣子,秋紋、玻璃、翡翠繡鞋麵,春燕給鶯兒打下手,鶯兒打絡子。鞋麵是忠順王府要的,拿來的那些個樣子倒也罷了,鶯兒打的絛帶絡子是仇都尉那邊要的,起先賴大家的替仇家傳話,道要打二十根寶藍配大紅的汗巾絡,鶯兒聽了直笑,道:“沒那麽個配法的,最紮眼難看,賴大娘您敢是聽岔了,大紅須配黑的才又順眼又雅致,您再問問去,別給打錯了。”賴大家的道:“放你娘的屁!如今我也是半個罪人了,敢把判官的話聽岔了?再說了,黑色兒誰不忌諱?我敢黑呀黑的跟人家齜牙?找打不是!你們就更跟個螞蟻一樣,捎帶腳一碾,沒地方找屍首去!什麽好看不好看,雅致不雅致,你當還在那寶玉、寶釵跟前呢,人家要的就是寶藍配大紅,老老實實給打出來!”鶯兒又問:“都要什麽花樣的?”賴大家的說:“說要卐字不到頭的。”鶯兒道:“那倒是吉利,隻是我還會好多花樣,像朝天凳、冰竹、梅花、柳葉、銀杏……都挺好看的。”賴大家的道:“我說你糊塗油蒙心了還是怎麽著?人家點那樣你打那樣,豈不還輕省!告訴你們罷,我在他們麵前少不得低聲斂氣,肚子裏窩的可全是邪火,你們幾個若再跟我囉嗦,我不拿你們撒氣拿那個撒氣?小心我揪著你頭發往牆上撞!”那賴大家的原來何曾這樣說話,秋紋記得當年查夜到了怡紅院,那個藹然可親,詞語幹幹淨淨的,想是這些日子也著實受夠了窩囊氣,就忙說:“賴大娘您可千萬保重!快別生氣!我來給您捶捶背罷。”賴大家的說:“你嘴甜有什麽用?開飯還不是醃鴨嘴就冷飯,給我老實幹活是正經!”那賴大家的走了,幾個丫頭齊歎氣,佳蕙說:“倒血黴了,遇上這席散碗摔的!還是小紅姐姐有眼光有算計,趕在這之前就腳底抹油溜之乎也了!”春燕就撇嘴:“還之乎也者的,你學得來他麽?人家爹媽原是府裏大管家,近水樓台先得月,咱們就是那螞蟻命,飛又飛不了,躲又躲不開!”玻璃便道:“還會謅一句什麽樓台什麽月的!都什麽慘相兒了,還顯擺你們在怡紅院裏偷來的那點子斯文!”窗外仇都尉派著巡邏的人一聲咳嗽,屋裏全閉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