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日賈芸往楊侍郎家送去一車**,回到花廠,小紅挺著大肚子迎上去問:“可凍壞了罷?花盆有磕壞的麽?”賈芸道:“可不是這化雪的道兒又滑又顛,趕車的再加小心,也還是保不定花盆親嘴兒,有三四個齜牙咧嘴的,都拉回來了。”小紅又問:“扣銅子兒了麽?”賈芸道:“他們府裏管事的最摳門兒,一點不含糊,按盆算全給扣了。”進屋放下褡褳,從裏頭取出銀子和散錢,擱到桌上讓小紅清點。小紅點完,就往櫃子裏收放。賈芸因道:“掌櫃的,就不給我多少留點酒錢?”小紅道:“誰是掌櫃?你才是掌櫃,我隻是這櫃子的一把活鎖罷了。”就去端過燙好的紹興酒,並一大盤炸花生米、一大碗黃豆悶豬蹄,道:“要什麽酒錢?這家酒比店酒好十倍。”賈芸接著笑說:“對,對,家花更比野花香。”坐下搓手問:“媽吃過了麽?”小紅道:“可不吃了歇著呢。”走到裏屋門邊聽了聽,道:“輕輕打著呼嚕呢。”走過來坐下,給賈芸斟上酒,自己先吃飯,一邊吃一邊議論:“要說財迷摳門兒,你那舅舅才是個摳門兒大仙。有件事過去好些天了,我一直沒跟你說,你那些天因養的仙客來壞了不少,心氣不順,難得拿那個事給你添堵。”賈芸問:“什麽事兒?”小紅道:“就為他家一把舊銀勺子一時找不著了,先在家裏鬧個沸反盈天,把那銀姐拷問得哭天抹淚,說準定是他拿出去換零嘴吃了,後來覺著實在不像是銀姐拿的,就尋思到咱們了,疑是你那回去看望的時候,給順袖子裏了,你說可笑不可笑?那麽一把銀勺子能值幾個錢?你那回帶去的什錦元宵頂十把那樣的勺子了,是不是?按說就算有那疑心,等你下次去了再問你不遲,卻心裏跟有雞爪子撓似的,覺也睡不好了,第二天一早就支使銀姐到榮國府去找我媽!也是咱們搬過來不想告訴他地方,原隻當告訴他也沒用,人家是不會來找咱們的,住西廊下的時候離的不遠,他何嚐去看過你媽?這次為把銀勺子,巴巴的恨不能立時找到你,就想出那麽個臭招,找到榮國府去了。要是在以往也罷了,如今榮國府讓忠順王、仇都尉他們查管了,我爹我媽也成了戴罪之人,每天一早去聽喝,老晚才讓回家,今後怎麽樣,還都兩眼一抹黑呢,那禁得起風吹草動?那銀姐卻跑去,一頭撞到仇都尉手下,韶叨半天人家才聽明白,為把銀勺子的事兒,要找到我媽,再找到你,問個究竟……”那賈芸酒也喝不痛快了,問:“你怎麽早不告訴我?是那回嶽母夜裏偷偷出城來咱們這裏,你們娘兒兩個說私房話的時候告訴你的罷?”小紅道:“可不是。你想咱們如今求的就是隱姓埋名,我媽也說了,他跟我爹,是拴在榮國府那根線上的螞蚱,蹦躂不開了,隻盼別再牽連到咱們,那忠順王、仇都尉不知道有咱們這麽兩個大活人才好哩,那銀姐去一韶叨,可不引得人家好奇麽?這就是你那寶貝舅舅行出的事兒!我媽說為了趕緊把這件事收住,當即就找了把銀勺子給那銀姐拿去了,就說算是賠你舅舅。其實依我想,有那大耗子把沾腥味的銀勺子拖進鼠洞,也是有的。咦,你該喝還喝呀。我今日說出來,是因為好些日子過去了,估摸也沒給咱們惹出什麽事兒來,再說媽在隔壁打呼嚕,他也聽不見。”賈芸歎口氣,才接著喝酒。小紅問:“今兒這一趟,又聽到什麽新聞?”賈芸道:“那賈寶玉,奔五台山當和尚去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我聽說五台山到這節氣,大雪封了山路,根本進不去。”小紅道:“那可真是個怪人,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最奇怪的,是他竟然去愛那林姑娘。”賈芸道:“有什麽奇怪。郎才女貌麽。”小紅道:“那林姑娘貌不貌的不去說他了,是個愛聽窗根兒的人,你說品性好麽?”賈芸道:“都說他小心眼兒,倒不知道他還有這樣的毛病。隻是你怎麽知道的?”小紅想起往事,心裏還是硌硬,道:“那年我跟墜兒在園子裏滴翠亭裏說閑篇兒,他就在窗戶外頭聽來著,後來又裝作弄水兒玩。我也懶的多說了。隻跟你這麽說罷,他那時要把聽到的話去跟太太說了,怕我今天肚子裏也不能有你的娃娃。”賈芸道:“你這話我不懂。隻是他已經沉湖了,都說他原是天上神仙,那湖裏隻留下他的衣裳釵簪,還都漂著不沉,沒有屍身的。”小紅鼻子裏哼出兩聲,道:“神仙喜歡聽窗根兒麽?我才不信。”賈芸喝的上了勁,道:“管他神仙不神仙。隻是你肚子裏的娃娃要好好保住。聽說那元妃娘娘就沒保住,流出來了。”小紅戳他額頭一下,道:“這樣的謠言你也傳,不怕逮著你問罪殺頭。跟我這兒算最後一句,再莫胡亂嚼舌了!”賈芸道:“是呀,榮國府那樣的大樹都說伐就伐,說倒就倒,咱們小荊條兒,謹慎為上。”小紅道:“咱們抽身早,算幸運的了。我媽說,那些被裁減的,有的就被忠順王、仇都尉他們弄走了。寶玉跟那寶姑娘成婚了,也隻許留一個,忠順王點名要襲人,凡怡紅院的都知道他跟寶玉那些鬼鬼祟祟的事兒,都以為他會從一而終,一頭撞死去,誰知他竟悶聲不響的跟人家走了,如今更去嫁了個戲子,我聽了惡心的直要吐酸水兒!那寶姑娘陪過來的鶯兒,竟也沒留,隻留了個麝月,都說他是個鋦了嘴的葫蘆,最安靜的,其實狠起來,也跟錐子似的,何嚐是個有善心的!那墜兒就是他跟晴雯兩個合夥發威攆出去的。那怡紅院裏,秋紋、碧痕他們,也全都欺負我,如今他們惡有惡報,我也不憐恤他們,隻是墜兒,那是能說知心話的朋友,我一直記掛著他,聽說那時攆了出去,就胡亂給配了小子,也不知道如今究竟怎麽樣。”賈芸道:“墜兒就是咱們的紅娘。那天再遇上,須好好答謝他哩。”小紅道:“這才叫有良心。”因又議論如何多侍弄出些盆栽臘梅來,下月多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