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有一個白日夢,在這個白日夢裏,我將有兩個兒子,還有五到七個女兒。我猜想我是一個父性很重的男人。我喜歡做父親,尤其渴望給一大堆的女兒做父親。遵照“賤養兒子嬌養女”這個祖傳的原則,我對我的女兒將無比地縱容。然後,她們一個一個出嫁了,我的女婿們卻愁眉不展。他們不停地向我抱怨,你老人家怎麽生下了這麽一大堆不講道理的東西。我能怎麽辦?我隻有哄,哄完了我的女婿,再哄我的女兒。你們可要好好過日子啊。
感謝偉大的基本國策,有了一個兒子之後,我再也沒有生育的資格了。但是,基本國策再偉大,它也妨礙不了一個小說家的白日夢。這就決定了我的小說裏一直有家,一直有眾多的孩子,——想想還不行麽?
想想也不行。老實說,我越來越覺得小說不好寫了。現在的“家”裏還有什麽?清湯寡水的。我不知道熱心的朋友有沒有注意過我新寫的兩個短篇,一個叫《相愛的日子》,一個叫《家事》。這兩個小說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它們始終徘徊在“家庭”的門外。我寫得很痛心。寫到這裏我必須強調一下了,我沒有否定基本國策的意思,一點都沒有。在中國,實行計劃生育絕對是一件必要的和正確的事。我隻是想說,在執行基本國策的同時,我渴望聞到的那股子氣味沒有了,現實生活裏沒有了,小說裏也沒有了。——曆史就是這麽回事,它的進程就是還賬。誰讓我趕上了呢。
在《玉米》裏頭我讓那個叫施桂芳的女人一口氣生了八個孩子。孩子生下來了,我就好辦了。當施桂芳在小說的一開頭生下第八個孩子之後,我一個人在書房裏,摩拳擦掌。
2.《玉米》裏頭有一個混賬的父親。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可是,我得說實話,《玉米》這本書裏始終洋溢著父性,那是我心底裏的一點點溫暖。我是自私的,我沒有能力假公濟私。假私濟私呢?我有權力試一試。小說的最高準則其實就是假私濟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