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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憂傷

三十九年前,也就是一九七〇年,我可以清晰地記得,那是夏天的一個傍晚。一個小夥伴來到河邊,急匆匆地把我叫上岸來。——我們長期堅守一個約定,無論是誰,隻要碰到有趣的事情,彼此都要通知。我被我的小夥伴叫上來了,一問,村子裏來了一個奇怪的人,是個女的,她不停地說話,卻沒有一個人能聽懂她在說什麽。

我和我的小夥伴就開始跑,在奔跑的過程中,我們的隊伍在壯大。這也是鄉村最常見的景象了,孩子們就這樣,一個動,個個動。等我們來到目的地,一群孩子已經拉出了一支隊伍,把當事人的家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村子裏真的來了一個奇怪的人,是個女的。等我們來到這裏的時候,這個女人已經不說話了,她說過了,哭過了,現在已經疲憊了,她在休息。顯然,她是不受歡迎的,她的屁股底下沒有板凳,她隻是就地坐在一隻石滾子上。然而,盡管屁股底下沒有板凳,我們也不敢小覷她——她雪白的襯衣,她筆挺的褲縫,她塑料的、半透明的涼鞋,尤其重要的是,她優雅而筆挺的坐姿——毫無疑問,她是個城裏人。這個城裏的女人就那麽坐在石滾子上,一動不動,滿臉都是城裏人好看的憂傷。

老實說,我不是看城裏人來的,我也不是看憂傷來的,我一心想聽她說話。我的小夥伴一直在氣喘籲籲地告訴我,她的話“一個字”都聽不懂。——這怎麽可能呢。

我的小夥伴的話很快就得到了證實,休息好了,女人蹺起了她的腿,開始說話了。她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在寂靜的鄉村黃昏,我想我們每一個人都聽見了她的“說”。她一個人說了很長時間,真的,我們一個字都沒有聽懂。——她的“說”還有什麽意義呢?她的“語言”還有什麽意義呢?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