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建築評論大觀

§車廂座

一位定居境外的親戚,很久沒回中國了,前些時到了北京,我在一家飯館請他小酌,他一走進那飯館,便揚起眉毛,先“啊”了一聲,然後驚歎地說:“有車廂座了!”

車廂座,就是仿照火車車廂裏的那種格局,所安置的高靠背椅、相對共用一張長條桌案的座席。這有什麽可驚歎的呢?我和他選了一個車廂座坐下。坐定點好菜,把酒閑聊,他告訴我,這車廂座,令他聯想多多。原來,50年代中後期,那時他剛從大學畢業,分配在北京一所設計院工作,每逢星期天,他總愛到王府井閑逛,並且,大約每月一次,到東華門大街一家有高台階的西餐館裏,和所約的朋友,或戀人,坐進車廂座,吃吃西餐、聊聊蘇聯電影。他說那時那家西餐館的菜價不算貴,作為沒有家庭負擔的技術員,每月吃一回西餐,他的工資還是對付得了的。可是,好景不長,他被劃為了“右派”,被劃的根據,並不是他有什麽言論,而是他那愛到王府井吃西餐的行為,他說開始怎麽也想不通,要說他有問題,頂多也就是“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吧,怎麽會成了“反黨反社會主義”呢?

後來在批鬥會上,有人發言,說他問題的要害,是“喜歡車廂座”,因為“車廂座的高靠背椅,形成了一個可以肆意發泄不滿的陰暗角落”,他喜歡坐進車廂座,自然也就是喜歡“陰暗角落”了,什麽人才喜歡“陰暗角落”呢?自然是階級敵人啦!他就這麽被“類推”到“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裏去了。

據他說,因為他失身於車廂座,所以,自那以後,他就特別忌諱車廂座,而飯館中的車廂座,不知是有關方麵陸續通知減少、拆除呢,還是在社會生活方式的變化中被無形銷蝕,總而言之,到“文革”中“破四舊”以後,基本上絕跡於中國大陸,甚至於在“四人幫”倒台以後,改革、開放的初期,飯館比較注重裝潢了,也有了私人飯館,可是,廳堂裏一般還都是大圓桌、八仙方桌,一張桌子,兩撥甚至三撥互不認識的人共用,還是相當普遍的現象,直到80年代初期,也就是他移居國外之前,飯館中僅供四位以下食客自用的小餐桌,才多了起來,而車廂座似仍未重現,至少是仍未大量重現。我想了想,似乎大體上是那麽個情況。中國人進飯館,大快朵頤是首要的,這在今天仍是不變的習俗,但現在進飯館的中國人,尤其是青年人,把共同進餐視為私人社交的一種方式,特別是把歡聚閑聊甚至談情說愛列為享受的越來越多了,則已絕對不能容忍與不相幹的人共用一桌,進餐館後一般都要以挑剔的目光選擇座席,多半希望所占據的位置能構成一個相對獨立的談話區,在那裏既聽不清別桌的人在說些什麽,當然自己所說的更不要讓別桌的聽去,於是,廳堂中較具遮蔽性的座席,尤其是車廂座,便往往成為搶手的位置。那天我和那位親戚所去的飯館,車廂座率先客滿,便是明證。說實在的,我對車廂座並無特別的好感,更缺少諸多的聯想,但親戚對車廂座頻頻感慨,甚至於說:“見微知著,這車廂座的大量出現,說明祖國世道在進步,普通人的話語空間,私密的話語空間,是大大地得到展拓了!”我告訴他,確實,民間空間是大大地得到了展拓,但是,在收獲鮮花的同時,也不能回避雜草,甚至於毒菌,例如,有的歌廳舞榭、旅店飯館,給一些大款、貪官,提供著錢權交易、色情活動的私密空間,那可是令人厭惡透頂的啊!他說,因此,車廂座更加可愛,它私密而不鬼祟,舒適而不奢靡,典雅而不煩瑣,實在是戀人好友、小家小戶淺酌慢飲、細品閑談的好空間!